但陈默跟了他六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微表情。
今天的陆砚,不一样。
"9:30,东郊物流园施工方例会;11:00,砚石新能源项目初审;12:00,与顾氏集团午餐会。"陈默汇报完,陆砚抬起头,嘴角竟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默,昨晚没睡好?"
陈默一愣。陆砚从不问这种话。
"……还好,陆总。昨晚整理尽调报告,睡得晚了。"
陆砚"嗯"了一声,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他抬眸,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两秒——那两秒的留白让陈默后颈汗毛微竖。不是压迫,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温和的审视。
"有女朋友了吗?"陆砚问。
陈默的平板差点脱手。
"……还没有,陆总。工作太忙。"
陆砚嘴角弧度深了一分,像某种被分享的秘密。他低下头,继续签署文件,声音从纸面上方传来,轻得像羽毛:
"找一个。"
陈默僵在原地。
陆砚没有解释。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将钢笔搁在桌面,抬眸时眼底的光让陈默想起某种被点燃的、危险的易燃物——不是愤怒,不是野心,是一种更深、更烫的东西。
"今天行程,全部压缩到下午五点前结束。"
"陆总,"陈默快速扫过平板,"下午五点前……施工方例会可以缩短到四十五分钟,但砚石新能源初审和顾氏午餐会……"
"午餐会改到下午两点,"陆砚打断他,指尖在桌面轻叩,节奏明快,"顾沉舟不会介意。新能源初审压缩到一小时,让法务部提前出结论,会上只过争议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点上,那里是宁远资本的方向:
"下午三点,健身。"
陈默应声记录。他想起陆砚每日两小时的定制健身,雷打不动,像某种宗教仪式。但今天的"健身"被特意标注在行程里,像某种倒计时。
"陈默,下午健身,你也来。"陆砚目光落回他脸上,嘴角弧度还在,却多了一层陈默读不懂的意味,"多练练。别整天坐着。"
陈默低头,想着自己刚点的那杯全糖拿铁。再看看陆砚,想起老板每日苦行僧般的食谱:无糖黑咖啡、水煮鸡胸、藜麦沙拉。
多练练?找女朋友?
陈默觉得自己还是算了。咖啡的苦他都吃不了,还是多吃点工作的苦吧。爱情的苦……那玩意儿比黑咖啡还苦吧?
"……谢谢陆总关心,我还是算了。"
陆砚没有坚持。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如松,肩线在阳光下划出冷硬的弧度。陈默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陆氏总裁办,空气里浮动着某种不同寻常的、近乎轻盈的张力。
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像某种巨大的、即将降临的温柔。
下午三点,陆氏集团顶层健身房。
陆砚在私人教练指导下做卧推,杠铃悬在胸口上方,手臂青筋暴起。陈默被"发配"到旁边的小器械区,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全糖拿铁,对着一台坐姿推胸机发呆。
陆砚做完一组,在教练调整杠铃片的间隙,偏头看他:"动一动,别光站着。"
"陆总,"陈默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像举着一面投降的白旗,"我帮您计时就行。这玩意儿……我不会。"
陆砚没再理他。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防滑垫上。陈默看着老板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全糖拿铁,再看看陆砚手边那杯黑咖啡——无糖,无奶,连冰块都没有。
他想起陆砚每日两小时的定制健身,雷打不动;想起他精确到克的食谱;想起他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的作息。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手里这杯甜得发腻的拿铁。
多练练?找女朋友?
陈默往推胸机上一靠,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金属摩擦声。摸鱼真好。
下午五点十七分。
陆砚站在陆氏集团落地窗前,俯瞰东洲城灯火次第亮起。行程全部结束——施工方例会四十分钟,新能源初审一小时过掉争议点,顾沉舟的午餐会改到下午两点,对方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此刻,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他刚从健身房出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雪松沐浴露的气息,混合着汗水蒸腾后的雄性荷尔蒙。
陈默站在身后三步:"陆总,明天的行程……"
"推到后天。"陆砚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某条车流如织的高架上,那里是宁远资本的方向,"今天没有别的事了。"
陈默应声,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操作。他看着陆砚的侧脸——眉峰凌厉,下颌紧绷,眼底的焦灼被层层包裹在冷硬的壳里,像一颗被埋进冻土的火星。
"陆总,需要备车吗?"
陆砚沉默两秒。
"不用。"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哑,"我自己回去。"
陈默退下,办公室重归安静。
陆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从灰蓝沉入墨黑。他抬腕看了眼表——五点四十三分。
还有十七分钟。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平日快了一分,西裤裤线划出利落却急促的弧度。电梯下行,他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
五点五十七分,车驶入半山别墅区。
五点五十九分,陆砚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间草木气息与远处城市烟火味的凉意。他大步走向别墅大门,皮鞋踩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像某种心跳。
六点整。
他站在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将他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