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了。
第二天早上,刘世华醒得比平时早。她洗漱完之后走到客厅,发现餐桌上放着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有一个煎蛋、两片吐司和几瓣橘子。吐司被切成了三角形,摆得很整齐,橘子瓣围着吐司摆了一圈,像一朵花。
康年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牛奶,看到刘世华站在餐桌前发呆,说了一句:“发什么呆,坐下吃。”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刘世华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七点十分。康年为了做这顿早饭,提前了一个多小时起床。她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康年。”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康年正在涂果酱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果酱刀从吐司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刀尖上残留的草莓酱,又看了一眼刘世华。
“我对谁都这样,”康年说,“不是只对你。”
刘世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康年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刘世华总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只是她读不懂。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餐。今天刘世华有一家面试,在一家设计公司,是做品牌设计的,规模比之前那几家大一些。她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确认衣服没有褶皱,头发没有翘起来,口红没有涂歪。
康年今天没有面试,但还是陪她去了。两个人坐公交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刘世华一路小跑进了写字楼,康年在后面喊了一句“别跑,小心摔倒”,但她没有停。
面试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留着短发,穿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很干练。她看了刘世华的作品集,问了几个专业问题,然后合上文件夹,看着刘世华的眼睛。
“你被裁员的原因是什么?”
“公司经营不善。”
“你觉得是你的能力问题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刘世华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在她心里,她其实不确定。公司裁了三分之一的人,留下来的那些人是不是就比她强?是不是她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方面做得不够好?这些问题她在深夜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我不确定。”刘世华最终说。
面试官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等通知吧”。
刘世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着墙走到电梯口,康年正靠在墙上等她。看到她的表情,康年没有问怎么样,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刘世华没有犹豫,握了回去。
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指甲碰着手背,骨节抵着掌心。康年的手比刘世华的大一点,手指更长,像是一把可以握住很多东西的手。刘世华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电梯来了,她们松开手走进去。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门关上的一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康年,”刘世华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声音有些发颤,“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点不对?”
康年也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哪里不对?”康年问。
刘世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康年。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近到刘世华能看到康年左眼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近到她能感觉到康年呼吸的温度拂在自己脸上。
电梯在十三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一个外卖小哥拎着餐盒走进来。两个人默契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好得不像是深秋。刘世华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画布,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刘世华。”
康年叫她名字的方式和林檀溪不一样。林檀溪叫的时候像是老师在点名,康年叫的时候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软软的,糯糯的,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刘世华转过头,阳光正好落在康年的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
这个画面太漂亮了,漂亮到刘世华觉得不真实。她下意识地伸手,帮康年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康年耳朵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康年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康年的耳朵很烫。
刘世华的手指停留在康年耳后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不敢动,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打破这一刻。
“康年。”
“嗯。”
“我说不对,是因为我不想只是你的室友。”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刘世华觉得自己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没有绳子,没有保护网,下面是深渊还是草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跳,她会在悬崖边上站一辈子,然后后悔一辈子。
康年没有回答。阳光在她们之间流动,风在她们之间穿梭,写字楼里有人进进出出,世界在照常运转,但这几秒钟对刘世华来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停滞在康年沉默的间隙里,停滞在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中。
然后康年伸手,把刘世华别在她耳后的那缕头发又别了回去。动作是一样的轻,一样的慢,但手指在刘世华耳垂上停留的时间,比刘世华刚才停留的时间多了一秒。
那一秒里,康年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刘世华的耳垂。
像是一个回答。
一个不是回答的回答。
刘世华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康年一定能听到那个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康年先开口了。
“走吧,”康年转过身,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刘世华注意到她耳朵尖红了一小块,“该回去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刘世华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有一点僵硬,后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拼命维持某种平衡。
刘世华忽然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在巨大的紧张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笑。她想,原来康年也会紧张,原来康年不是对什么都能说出那个“好”字,原来康年的耳朵也会红。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康年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秋天的街道上。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天空在给大地写信。
刘世华偷偷看了一眼康年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没有去握。
但她知道,很快了。
快到她能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她一定不会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