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岗第二天,刘世华比第一天从容了一些。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朝她笑了笑,指了指设计部的方向。设计部在办公区的角落,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三张有人坐,空着的那张就是她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显示器上贴了几张便利贴,写着各种账号和密码。
刘世华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打开设计软件。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工作。第一天总监给她安排的任务是做几张电商详情页的图,她做完了,总监看了一眼说还行,让她今天继续做类似的。
“还行”这个词让刘世华琢磨了一整晚。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勉强及格的意思,还是不想打击她的意思,还是真的就是还行、不好不坏的意思?她问康年,康年说还行就是还能更好的意思。她又问林檀溪,林檀溪说还行就是你可以不用管别人怎么评价的意思。两个答案不一样,但刘世华觉得都有道理。
今天她做图的时候比昨天更用心了,每一张图都反复调整,颜色调了又调,字体换了好几版,连一个像素的位置都要纠结半天。旁边的同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比她大几岁,中途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她身后,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了一句“这个排版不错”。刘世华的心跳快了两拍,转过头想道谢,那个男生已经端着水杯走远了。
午饭时间,设计部的几个人一起去了楼下的食堂。刘世华端着餐盘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就安静地吃饭,听他们聊天。他们在聊一个最近很火的综艺节目,刘世华没看过,插不上话,但她听到有人提到了那位前总统。
“你们看新闻了吗?她昨天又去助选了,现场来了好多人,基本都是女的。”说话的是坐在刘世华对面的一个女生,烫着大波浪卷发,指甲涂成了深红色。
“她也是挺厉害的,坐完牢出来还这么拼。”另一个同事接话。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父母都没了,也没结婚没孩子,这么大年纪了还到处跑。”
“可怜什么啊,她是政治人物,这就是她的工作。”
刘世华听着他们的讨论,没有说话,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康年说过的那句话,我理解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装作什么都有了的感受。她忽然想给康年发一条消息,但手机在口袋里,她忍住了,现在是工作时间,而且她不想在还不熟的同事面前表现得像在谈恋爱。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顺利了。刘世华做完了总监安排的图,还自己多做了两张,存进作品集里。总监过来看了一眼,这次没说“还行”,说了一句“比昨天好”。虽然还是只有四个字,但刘世华觉得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比昨天的“还行”高多了。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写字楼,看到康年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今天康年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刘世华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快步走过去,在康年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康年抬起头,把手里另一杯咖啡递给她。“给你买的,拿铁,不加糖。”
刘世华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暖的。她低头喝了一口,奶味很浓,咖啡的苦味被奶味中和了,刚好是她喜欢的口感。她不知道康年什么时候记住了她的口味,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在某次闲聊中提到过喜欢拿铁不加糖,没想到康年记住了。
“走吧,回家。”康年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影子的头已经伸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而她们的身体还在后面慢慢地走。刘世华今天没有拉康年的手,因为路上人太多了,她还没有准备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牵着一个女生的手。但她偷偷地用小指勾了一下康年的小指,很轻很快,像是一个暗号。康年回了她一下,同样轻同样快,像是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话。
回到小区的时候,她们在一楼遇到了林檀溪。林檀溪正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寄件人。她看到两个人回来,把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刘世华几乎没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檀溪姐,你吃饭了吗?”刘世华问。
“还没。”
“那一起吧,康年今天应该会做饭。”
康年看了刘世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她已经习惯了刘世华替她做主,或者说她并不讨厌被刘世华这样替她做主。
三个人上了楼,康年进了厨房开始忙活,刘世华和林檀溪坐在客厅里。刘世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做的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低级错误。林檀溪坐在沙发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就是昨天康年在她房间看到的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没有书名。
“檀溪姐,你看的是什么书?”刘世华凑过去看了一眼。
林檀溪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放在膝盖上。“不是什么重要的书。”
刘世华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林檀溪的手指一直在那本书的封面上轻轻敲击,像是某种节奏,又像是某种习惯。那个节奏听起来很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晚饭做好了,康年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脱落了,时蔬炒得刚好,脆生生的,汤的味道很清淡,刚好中和了排骨的浓油赤酱。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和前几天一样的场景,但氛围不太一样了。以前是三个独立的个体坐在一起吃饭,现在像是一个小小的整体,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世华,今天工作怎么样?”林檀溪问。
“还行,”刘世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总监说比昨天好。”
“那就说明你在进步。”
“但还是没有说能不能留下。”
“才第二天,不急。”林檀溪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刘世华捕捉到了,那块排骨的味道让林檀溪有了某种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念,像是吃到了很久以前吃过的味道。
康年也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给刘世华夹一筷子菜,给林檀溪盛一碗汤。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情。
吃完饭之后,林檀溪帮她们收拾了碗筷,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康年。
“你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康年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康静。”
林檀溪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两个字。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康年愣住了的话。
“康静,好听的名字。”
门关上了。康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林檀溪说的那句话。她不知道林檀溪为什么要问姐姐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好听。那句话听起来很普通,但康年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条蚯蚓,你不动它,它就一直在那里,你一动它,它就扭动起来了。
“康年,你在想什么?”刘世华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了抹布。
“没什么。”
“你又在想林檀溪?”
康年没有否认。刘世华把抹布放到厨房的水池里,回来站在康年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康年读得懂的东西,不是嫉妒,是关切。
“康年,林檀溪是有些奇怪,但我觉得她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
“直觉,”刘世华说,“你不是说我直觉不准吗?”
康年被她噎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的直觉确实不准,但这次也许是对的。”
两个人收拾完了厨房,洗了澡,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但不到十分钟,刘世华就敲了康年的门,怀里抱着自己的枕头,穿着一件棉质的白色睡裙,光着脚站在门口,看起来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房间的空调坏了,好冷。”刘世华说。
康年看了一眼窗外,十月中旬的夜晚确实凉了,但还不到开空调的程度。她知道刘世华在撒谎,但她没有戳穿,侧身让刘世华进来。刘世华的枕头是浅蓝色的,和康年的白色枕头并排放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两个颜色挨在一起,像是天空和云朵的关系。
关了灯,两个人躺下来。康年仰面躺着,刘世华侧着身面朝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手指轻轻地在她腰侧画圈。那个圈很小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康年的皮肤像是被点着了火,从腰侧一直烧到全身。
“康年。”
“嗯。”
“你今天来接我下班,我很开心。”
康年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想说什么,但嘴巴还是不太听话。她伸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刘世华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握住了。掌心里的手指凉凉的,她把它贴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以后每天都来接你。”康年说。
刘世华没有说话,但康年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刘世华靠过来,把脸埋进了康年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暖暖的。
“康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公司听同事聊那位前总统,然后我就想到了你。”
“想到我什么?”
“想到你说的话,明明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装作什么都有。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装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你真的没事。但你不是没事,你只是把事都藏起来了。”
康年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是一道分界线,把黑暗分成了两半。
“我被裁的那天,”刘世华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在公司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我不敢出来,怕被人看到,怕别人觉得我输不起。后来我出来了,洗了脸,补了妆,跟同事说没事,工作再找就是了。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一整夜。”
康年收紧了搂着刘世华的手臂。
“后来我就遇到了你,”刘世华继续说,“你搬进来的那天,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我,说了一句你好我是康年。你那时候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开心,不是期待,是一种很累很累的平静,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跟我一样,她也累了。”
康年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今天第二次了,她以前一年都不会有一次,但今天因为刘世华的一句话,因为母亲的一句“妈妈也想你”,她的眼眶已经热了两回。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外一个康年,一个会哭的、会示弱的、会把心里话往外倒的康年。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她知道这种感觉不坏,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的日子。
“刘世华。”
“嗯。”
“你累了吗?”
“累了,”刘世华说,“但跟你在一起就不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