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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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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我养你。”

“你又说这句话。”

“因为我是认真的。”

刘世华沉默了。康年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从腰上移到了她的胸口,掌心贴着她的心脏,感受着她的心跳。

“康年,你的心跳好慢。”

“因为今天不紧张了。”

“为什么不紧张了?”

“因为你做了青椒肉丝给我吃。”

刘世华被她这个回答逗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像是一颗糖果掉进了水里,发出轻微的、甜蜜的声响。康年也笑了,两个人对笑着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开灯,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之间的对话已经不需要语言了,因为她们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她们的心跳在同一个节奏上,她们的笑声在同一个音调上,所有需要表达的东西都已经通过这些无声的、半声的、不是语言的东西传递给了对方。

“康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公司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有合租,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康年想了想。“也许你会和另一个人合租,也许你会一个人住,也许你会回老家。但不管你在哪里,你都会遇到另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但也会是某个愿意给你剥橘子的人。”

刘世华摇了摇头。“不会的,不是谁给我剥橘子我都会要的。我只想要你剥的。”

康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类似于电击的感觉,从心脏沿着血管扩散到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一瞬间被激活了,像是在黑暗中突然通了电,所有的灯都亮了。

“刘世华。”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刘世华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康年以为她睡着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天台上遇到林檀溪的那个晚上吗?”

“记得。”

“那天晚上你从阳台上回来,帮我倒了一杯水,水有点烫,你吹了很久才递给我。我看着你吹水的样子,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康年愣了一下。“我吹水?”

“对,你怕烫到我,把水杯端到嘴边吹了很久,吹到水都不冒热气了才给我。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你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嘴巴嘟起来对着水杯吹气,那个样子傻死了,但我就是觉得,这个人我要定了。”

康年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确实给刘世华倒了一杯水,但她不记得自己吹了很久,她只记得水很烫,怕刘世华急着喝会烫到嘴,就多吹了几口。她没想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会被刘世华记住,更没想到会成为刘世华喜欢上她的起点。

“那你呢?”刘世华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康年想了想,她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具体的起点。如果非要找一个,也许是更早,早在她们第一天合租的时候,刘世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门口看她,说了一句“你是康年”。那个瞬间康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以为那只是对新室友的好奇,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好奇,是预感,是她心里某个沉睡的部分预感到这个人会改变她的一生,所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醒了。

“你开门的那一瞬间。”康年说。

刘世华的手在她胸口按了一下。“骗人。”

“真的。”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见你,你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吧。”

“看清了。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很累,但你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被裁员的人。我当时想,这个人跟我不一样,她没有被打倒。”

刘世华没有再说话,但她把脸埋进了康年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上,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今天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隐约的湿润,康年感觉到自己的锁骨上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刘世华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康年的锁骨上,汇成一小片温热的水洼。康年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因为她知道,有些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个人对你说了一句你等了很多年的话,那句话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字,但它击中了你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就像一颗子弹打中靶心,不是疼,是那种被看见、被理解、被确认的感觉让所有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全部崩溃,眼泪是唯一还能流出来的东西。

康年搂紧了她,让她的脸贴在自己颈窝里,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节拍。刘世华的眼泪流了一会儿,慢慢地停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缓了,身体也不再颤抖了,整个人软软地窝在康年怀里,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康年。”

“嗯。”

“明天我要早起,总监说九点之前到,他要找我谈话。”

“好,我送你。”

“不用送,你也要上班。”

“那陪你走到公交站。”

刘世华没有再拒绝,她在康年的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在确认主人的气味。康年觉得她的头发蹭在自己下巴上的触感很好,痒痒的,软软的,像是在用世界上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房间变得更暗了,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但在那种黑暗里,康年的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因为月光,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光源,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一盏灯,那盏灯是刘世华帮她点亮的,一旦亮了就不会再灭,不管外面的世界多黑,它都会一直亮着,用不大但足够的光亮照着康年前面的路。

那天晚上康年又梦到了姐姐。但这一次康静没有站在河对岸,也没有坐在那把长满刺的椅子上。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银杏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落了她一身。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康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朝康年招了招手,康年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康静伸出手,摸了摸康年的头发,动作很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康年记得姐姐以前经常这样摸她的头,每次她考试考得好、或者在学校的朗诵比赛上拿了奖,姐姐就会摸她的头,说一句“我家康年真棒”。那双手的触感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但此刻在梦里,她发现她没有忘,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姐姐手心的温度,记得她手指的长度,记得她指甲的形状,记得她掌心的纹路。

“康年,你长大了。”康静说。

康年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在梦里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急得眼泪掉了下来。

康静笑了,帮她擦了擦眼泪,和记忆里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轻柔。“别哭,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康年终于发出了声音,她听到自己在梦里喊了一声“姐”,声音很大,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康静没有回答,因为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变淡,像是在阳光下融化的雪人,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金色的银杏叶中。

康年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没抓到,手指穿过了姐姐透明的身体,只抓到了一把银杏叶。她把那些叶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手心的纹路都被叶子硌出了印子。叶子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变成了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流下去,像是一把被风吹散的沙。

她蹲下来,想要把那些粉末收集起来,但粉末太细了,一碰就散,怎么也收不拢。她蹲在地上哭,哭得很大声,哭到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哭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自己的哭声淹没了。

然后她醒了。

枕头又湿了一大片。刘世华还在睡,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而均匀。康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那么多了,只是从眼角慢慢地渗出来,像是一根被拧得很松的水龙头,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不紧不慢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皮肤是湿的,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因为在梦里,姐姐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这句话康年等了十二年,从十一岁等到二十三岁,从一个小学生等到一个被裁员后重新找到工作的成年人。她以为她永远等不到这句话了,但今晚她等到了,在梦里,在银杏叶飘落的季节,在姐姐永远离开十二年之后。

康年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有一点蒙蒙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灰蓝色的、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亮,像是一幅还未完成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还是半透明的,需要等阳光来把它们变得更浓更鲜艳。

刘世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在枕头旁边摸了摸,没有摸到康年,皱了皱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康年赶紧躺回去,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刘世华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康年看着她的睡脸,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用在遇到她这件事上了。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多优秀多特别,而是因为她在康年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出现了,没有早一天也没有晚一天,正好是那天,正好是那个时间,正好是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正好是那句“你好,我是康年”和那句“你好,我是刘世华”。

两句话,十四画,换来了往后余生所有的早晨和夜晚。

天终于亮了。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刘世华像往常一样按了三次才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球,眼睛还没睁开就摸索着去卫生间。康年在厨房里煮面,今天煮的是阳春面,清汤,加了一点猪油和葱花,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和前几天一样的配方,但康年今天在汤里多加了一点点醋,因为刘世华昨晚说她最近胃口不太好,想吃点酸的。

刘世华洗漱完出来,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汤,眯了眯眼睛。“你加醋了?”

“嗯,你不是说想吃酸的吗?”

刘世华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从她瞳孔深处自己发出来的,和之前在书店楼上、在她房间床上、在每一个她看着康年的时刻都一样,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那盏灯现在正对着康年,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康年,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刘世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得很快,快到康年说“慢点吃,别噎着”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大半碗。她把碗放下的时候,康年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和昨晚一样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两股力量在她的脸上打架,今天又是笑赢了。

“康年,我走了。”刘世华背着包,站在门口换鞋。

“等一下。”康年走过去,帮她把衣领翻好,又帮她把背包的带子调整到合适的长度,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好了,走吧。”

刘世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尖在她嘴角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门。康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下楼梯,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刘世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清晰而坚定。

“康年,如果我今天过了,我们就去庆祝。”

“如果没过呢?”

“那也去庆祝,庆祝我还可以继续找。”

康年站在门口,听着刘世华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的弧度大得收不回来。她走到餐桌前,把刘世华吃剩的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是好的,加了一点点醋的面汤,酸酸的,暖暖的,像是在提醒她,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不管刘世华的试岗结果如何,不管她自己的新工作能不能适应,不管未来还有多少不确定的事情在等着她们,今天就是今天,是十月末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是康年入职的第二天,是刘世华等待试岗结果的日子,是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中的一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康年觉得,这种普通,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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