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溪姐,你不用撑所有的伞。你撑一把,我撑一把,世华撑一把,小禾撑一把,以后还会有人撑更多把。伞多了,雨就淋不到人了。”
林檀溪看着她,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到下巴,滴在康年的手背上。那滴眼泪是凉的,但康年觉得它是热的,因为在落下来之前,它在林檀溪的眼睛里待了太久,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下午,陈小禾拿出了她在大学里画的画。厚厚一叠,有素描,有水彩,有彩铅。她一张一张地翻给她们看,每一张都讲得很仔细,这张是写生课画的校园里的银杏树,那张是美术课画的静物,还有那张是她自己画的“微光”工作室,画得很用心,连窗帘的褶皱都一笔一笔地画出来了。
“小禾,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刘世华拿起那张“微光”,看了很久。
“大学学的,老师说我有天赋。”陈小禾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得像是藏不住的自豪。
“你本来就天赋,以前你画的那棵树,我记得。”刘世华把那幅“微光”放在茶几上,退后几步,歪着头看。“小禾,这幅画送给我好不好?”
陈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喜欢就拿去。”
刘世华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康年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到了林檀溪送她星星项链的那个晚上。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才珍贵,是因为它承载了一个人的心意,一个人花了时间、花了心思、花了感情去做的东西,那就是无价的。
傍晚,康年和刘世华准备走了。陈小禾送她们到楼下,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陈小禾站在雪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康年姐姐,刘世华姐姐,你们下周还来吗?”
“来,每周都来。”康年说。
陈小禾点了点头,朝她们挥了挥手。康年和刘世华走出几步,康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小禾,你那个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陈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叫小梅,梅花的梅。”
“替我们跟她说,小禾姐姐是小梅的微光,小梅也是小禾姐姐的微光。”
陈小禾站在雪里,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了楼道里。康年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急促的,向上的,像是在赶着去告诉谁一个好消息。
刘世华挽住康年的手臂,两个人走在雪中,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痕迹。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康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康年,你说小梅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她都会记得小禾姐姐。就像小禾记得檀溪姐,就像你记得我,就像我记得你。”
刘世华偏头看着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一排小小的白色羽毛。康年伸出手,帮她拂去睫毛上的雪,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眉尾,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康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康年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们问过彼此很多次了,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第一次她回答“不知道”,第二次她回答“会好的”,第三次她回答“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在一起”。今天的答案又不一样了。
“我们以后会变成两个老太太,坐在养老院的阳台上晒太阳。你靠在我肩膀上,我握着你的手。我们会想起今天,想起这场雪,想起小禾,想起檀溪姐,想起小梅,想起所有我们遇到过的人、帮过的人、爱过的人。我们会发现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活过来的,是和很多人一起活过来的。”
刘世华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把康年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两个人在雪中慢慢地走,像两个在时光中漫步的人,不急,因为她们知道,不管走多慢,她们都会一起到达。
那天晚上,康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想着陈小禾说的那个小女孩,小梅。一个父母不在身边、跟着奶奶过、每天要帮奶奶做饭洗衣服但学习成绩还很好的女孩。她想到了以前的陈小禾,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想到了所有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人。她们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乎她们,但她们还是在走,因为停下来就是认输,而她们不想认输。
她拿起手机,给林檀溪发了一条消息。“檀溪姐,你睡了吗?”
林檀溪回复得很快。“没有,在看书。”
“看什么书?”
“林溪以前喜欢的书,翻了翻,想起了很多事。”
康年看着这行字,想到了林溪。那个二十三岁就离开的女孩,那个喜欢雏菊的女孩,那个想看银杏树全部变黄但没有等到的女孩。她不知道林溪在天上能不能看到林檀溪现在做的事情,能不能看到陈小禾,能不能看到“微光”工作室,能不能看到那盏从她心里长出来的、正在照亮越来越多人的灯。但她想,如果林溪能看到,她一定会很骄傲。不是因为她姐姐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因为她姐姐没有在她走后倒下,而是站了起来,把对她的爱变成了对更多人的爱。
“檀溪姐,林溪会为你骄傲的。”
林檀溪的回复很慢,慢到康年以为她不会回复了。但消息还是来了,只有两个字。“谢谢。”
康年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里装着很多东西,有感激,有释然,有一点点的悲伤,还有很多很多她读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刘世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康年的腰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康年低下头,在刘世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受着她的温度,暖暖的,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刘世华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在梦里笑了。
康年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她想,那个梦一定是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