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压根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梁凡，你那些破事我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倒好，婚还没离利索，就往人家公司跑得这么勤？”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暮色里劈开一道口子，台阶下几个路人同时停下脚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来干嘛？平安夜，订餐厅，专车在楼下候着——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也就这套路吧？”

她逼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梁凡脸上，“现在婚还没离干净，就急着往人家身上贴？你也不问问人家看不看得上你！”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陆遥。

“你们这些做市场的，是不是就靠这个谈客户？白天送花，晚上陪饭，业务都是这么跑下来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去抓梁凡的领口，半边身子撞在陆遥肩上。陆遥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包差点脱手。梁凡慌忙去拦，脸已经涨成猪肝色：

“够了！回去说——”

他压低嗓子去拽她胳膊，她反手就推了他一把，指甲从他脖颈上划出一道红痕。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手机举起来了，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梁凡终于丢掉了最后一丝体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半推半搡地将她塞进后座。秘书眼疾手快摔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陆总，实在对不住——改天我一定登门赔罪——”

话没说完，他已经钻进副驾。车门砰地一声闷响，黑色轿车飞快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路口拐角。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尽。

陆遥站在台阶旁，神情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拍了拍灰，转身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白色沃尔沃孤零零地停在柱子旁。她坐进驾驶座，一低头，才发现外套上不知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扣子——

大概是刚才那女人撞过来时扯脱的。扣子连着一截松脱的线头，孤零零地垂在衣襟边上。

她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对着后视镜拢了拢被扯散的碎发，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将那几缕发丝别到耳后。随即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车子拐上延安高架，周五的陆家嘴车流比平日更密。她跟着车流慢慢挪，窗外霓虹闪烁，东方明珠在不远处变换着色彩。

从静安寺出口下来，驶入富民路。

这条路安静了许多，两旁是老洋房，法国梧桐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晚风裹着老洋房木头的香气，轻轻拂过车窗。

红灯。

她踩下刹车，向右看了一眼。

那栋三层洋房，米黄色墙面，黑色铁门半掩着。二楼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一楼客厅也亮着，落地窗拉着薄纱，看不清里面的人，只看见模糊的身影在动。

有钢琴声飘出来，流畅、轻快，像某部老电影里的插曲。接着是一阵笑声，隔着夜色都能感觉到里面的人很开心——不像她此刻，疲劳而狼狈。

绿灯亮了。

陆遥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同一时间，富民路老洋房内，正是晚饭后最松弛的时刻。

凌云峰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摊开一份《参考消息》，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沙发区的空地上，凌晨正拉着妈妈跳舞：

“妈，放松，肩膀别绷着。跟着我走，一二三，一二三……”

“我都多少年没跳了，你非要拉我。”

“就是多年没跳才要活动活动。”凌晨笑着，“爸在的时候，你不是很爱跳吗？”

妈妈愣了一下，笑得更柔了。

奶奶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对对，阿芬腰挺直，晨晨带得好！”

“妈，您别起哄。”

“我哪起哄。晨晨比他爸当年跳得还好。”

凌晨忍不住笑，“奶奶，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屋里又漾开一阵轻笑。

钢琴声从旁边飘来，是凌曦在弹。一首《French Waltz》弹得顺顺当当。曲子弹完，她离开钢琴，往沙发上一瘫：

“累死了。”

“弹个琴累什么。”凌晨递了一瓣橘子给她。

“手指头累。”

奶奶在旁笑：“手指头累，嘴倒是不累。”

凌曦嘿嘿笑了两声，靠在沙发扶手上：“哥，你明天去上课？”

“嗯，晚上7点。”

“那你车能借我开吗？”

凌云峰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别光想着玩。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下个月就初试了。”

凌晨看了凌曦一眼，一脸幸灾乐祸。

奶奶打了个哈欠，起身回房。凌云峰看了会儿报，也拿着报纸上楼。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兄妹俩：

“小曦，我给你整理的要点和大纲，这几周好好复习，一定要记熟。”

“哦。”

凌云峰上楼了。客厅只剩凌晨和凌曦。凌曦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凌晨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凌曦忽然开口：“哥，为什么我爸跟大伯伯一点都不像？

你学国标他们也没拦着，可我呢，天天逼我考研学医，头都大了！”

凌晨笑了：“你要是有我这么厉害，也可以自己选。比如你那小学生水平的钢琴。”

凌曦抓起靠枕就砸：“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凌晨笑着躲开，临走前还不忘揉乱她的头发。

凌曦又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上楼。她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厚厚的考研医书。

她盯了半晌，一页未翻，指尖却反复划过电脑屏幕上荣氏宣讲会的日程：

2013年12月28日，上午九点，逸夫楼报告厅。

手机亮了一下，同学余楠楠发来微信：【小曦，荣氏的宣讲会你去吗？听说招管培生！】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再说。】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凌晨房间的灯还亮着。她看了片刻，拉上窗帘，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