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一条小路，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门面不大，招牌简单，写着“老李面馆”四个字。店里十来张桌子，这会儿过了饭点，人不多。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凌晨进来，笑着招呼：“小凌来啦？好久不见。”

凌晨点点头，侧身让陆遥先进。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凌晨把菜单递过去：“这家我吃了好几年，招牌牛肉面最好吃。”

陆遥接过菜单看了一眼：“就这个吧。”

“两碗招牌红烧牛肉面，一个加荷包蛋。”老板应了一声，进了后厨。

面很快上来。两碗面，一碗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凌晨把那碗带蛋的推到她面前。

陆遥愣了一下：“我的？”

“他家荷包蛋煎得好，溏心的。你尝尝。”

陆遥点点头，没说话。她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确实不错。汤头清爽，牛肉咸鲜，面条筋道。

凌晨也低头吃面，吃得不快不慢，很安静。

店里只有墙上挂着的电视在响，声音调得很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

凌晨忽然笑了一下：“说起来，我第一次来这儿还挺好笑的。”

他放下筷子，“有天早上跑完步，浑身是汗，进来要了碗面。

老板阿姨看我那样，以为我是旁边工地的工人，

还特意多给我加了个蛋，说‘小伙子干体力活，多吃点’。

我不好意思说我是跳舞的，就闷头吃。

结果吃完站起来，她看我那身板，愣了半天，问‘你不是干活的啊？’”

他学着阿姨的语气，眼睛睁得圆圆的，继续说道：

“我说我是跳舞的。她更困惑了，说‘跳舞的还吃这么多？电视上跳舞的不都瘦成竹竿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后来每次来，她都记得给我加蛋，说是‘跳舞的也得吃饱’。”

陆遥低头吃面，嘴角轻轻弯起。那笑意很淡，藏在灯光里，却被他一眼接住。

面汤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侧，将原本清冷的眉眼蒸出一层薄红。一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轻轻晃动。她抬手将那缕发丝拢回去，指尖划过耳廓，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他没停下话头，又说起凌曦刚上大学那会，硬是拽着他去参加迎新舞会。他抹不开面子拒绝，结果到了现场，那丫头满场子乱跑疯玩，反倒把他一个人晾在角落，老老实实坐着吃了整整一小时水果拼盘。

面馆里暖气开得足，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浅灰圆领毛衣。领口松松地挨着锁骨，露出一截干净修长的脖颈，毛衣的纹理被肩背撑得微微起伏，隐约勾勒出肩胛与手臂的线条。

他正低头吃面，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截眉骨，只有睫毛在光影里轻轻动了一下。

大概是讲到凌曦踩掉舞伴鞋子那段，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眼尾弯起来，嘴角轻轻上扬。原本清隽安静的轮廓一瞬间化开，少年般干净爽朗的暖意从这一平米的空间里散开。

陆遥一开始只是安静听着，手里筷子挑起面条，又轻轻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她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一点点松下来，整个人不自觉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依旧垂着头不说话，周身那股绷紧的劲儿却一点一点散开了，化成一种舒展的沉静，安稳地落在他眼底。

他没有出声，只是搁下筷子，继续讲下一个故事。

门外的梧桐叶簌簌吹过，小面馆里洋溢着午后的烟火气——

碗碟碰撞的脆响、老板吆喝的热络、面汤蒸腾的白雾，混着酱油与葱花的香气。

陆遥打开家门的时候，林薇站在门口，一脸惊诧地看着他们：“哟——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的？”

陆遥没接话，侧身让凌晨进去。

“陆姐今天去学校宣讲，我正好陪妹妹，结束就搭了个顺风车。”

“宣讲？妹妹？”林薇眼睛亮了，“这是什么新奇组合？凌老师你有妹妹吗？咋没听你说过？”

凌晨笑着没有回答。

客厅里，念念和凡凡正在热身。看见凌晨，念念跑过来：“凌老师！”

凌晨蹲下来让她扑了个满怀。

林薇在沙发上坐下，凑到陆遥旁边压低声音：“老实交代，你们怎么一起回来的？”

陆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陪妹妹，我顺路带他。”

“哪门子妹妹，他家不用计划生育吗？”

陆遥没有应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客厅中央的孩子和他身上。

恰恰的音乐响起来。凌晨带着两个孩子练基本功。

三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

程天明站在门口，他握着车钥匙，一身黑色外套，目光掠过客厅，掠过沙发上的林薇，掠过窗边的陆遥——最终落在客厅中央的凌晨身上，轻轻顿住。

空气忽然凝了一瞬。

恰恰的音乐还在响，轻快的鼓点踩着不合时宜的节拍。凌晨立在阳光里，手里还拎着防滑垫的一角，微微抬起头。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先开口。

念念先跑了过去：“爸爸！”

程天明蹲下身接住她，一只手拢着女儿的后脑勺。起身时，他的目光越过念念的肩头，重新落回凌晨身上。他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轮廓上镀了一层软边。

林薇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程天明放下念念，直起身：“念念的舞蹈老师？”

“是。”

凌晨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片刻。程天明的视线缓缓下移——

扫过他手里的防滑垫，他身上的灰色毛衣，他挺拔又松弛的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