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没有反驳。
除夕的上海,像一只被掏空了馅的饺子——皮还在,馅都散了。
富民路的老洋房里,客厅灯盏通明。
圆桌铺着暗红桌布,碗筷摆得规矩。凌云峰坐主位,身侧是凌晨的母亲与奶奶。
婶婶端着最后一道鱼上桌,笑着说“年年有余”。
奶奶瞥着满桌菜,忽然道:“晨晨呢?又躲厨房偷吃?”
凌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卤味,嘴角还沾着酱汁:“没偷吃,奶奶。”
“没偷吃那嘴上是啥?”
凌晨指尖一抹,笑出梨涡:“尝咸淡呢。”
奶奶佯嗔,眼尾皱纹却挤在了一块。
婶婶盛完汤,随口问了几句年后的课,凌晨一一答了,转头叮嘱奶奶初七陪复查血糖的事,祖孙拌了两句嘴,凌曦在一旁笑出了声,被奶奶瞪了回去。
桌上气氛热络,碗筷轻响里夹着断断续续的笑。
凌云峰放下汤碗,看向凌曦:“年后考研成绩要出来了吧,毕业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凌曦沉默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筷子一顿,坐直了些:
“爸,我跟您直说吧,我没有准备考研。荣氏的管培生,我面上了。”
桌上静了一瞬。
“上周五终面,五位领导一起面的。两百六十份简历,最后只过了六个。他们说我思路清楚,适合做市场。”
凌曦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闪躲,“我知道您一直希望我考研,可考研终究也是为了工作。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我想得很明白。”
她又轻声补了一句:“带我入门的是市场部陆总,我知道她和你们医院有业务往来。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凌云峰指尖摩挲着杯壁:“管培生压力大,要出差。试用期没过,一切归零。”
“我知道。但我想试。没有尝试就放弃,是懦夫。”
凌晨忽然开口:“叔,让她试呗。”
满桌目光都落了过来。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转着空碗,语气散漫:
“小曦想做的事,哪回落空过?高考偷偷改志愿,不也读得好好的。
荣氏管培生百里挑一,她能杀出来,本事摆在那儿。”
话说完,他没看凌曦,只低头夹了块鱼搁进她碗里:“吃吧,凉了。”
凌云峰沉默片刻,松了口:“行。试用期六个月,成了就继续,不成——
继续回来考研。后果自己担着。你们陆总我见过,人稳当,跟着好好学。”
凌曦眼底立刻亮起来:“谢谢爸!”
凌晨又给奶奶夹了块排骨:“奶奶,这个是软骨,能咬动。”
奶奶咬了口,不住点头。婶婶笑着打圆场:“行了,过年不说这些,吃菜吃菜。”
客厅重归热闹。
凌晨给奶奶夹菜,跟婶婶说笑,接凌曦的话茬逗趣,依旧是那副暖洋洋的样子。
可凌曦知道,他那几句话,是说给父亲听的。
林薇家的客厅里也挤得满满当当,春晚已开场。念念和凡凡看了会儿便打了哈欠。
念念靠在陆遥身上,眼皮沉了又沉。凡凡干脆趴在林薇腿上,片刻就睡熟了。
林母轻手轻脚抱走凡凡,陆遥也抱着念念要走。
林母摆摆手:“念念放林薇床上,我陪她睡。你们玩你们的。”
出来的时候,林薇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
“走,出去透透气。KTV,一年就这一次。”
两人换了大衣,轻手轻脚出了门。
林薇点了两扎啤酒,往沙发上一倒,拿起话筒唱了几首老歌。唱到尽兴处,她靠在陆遥肩上,嗓子已有些哑了:“累死了。”
“喝了多少?”陆遥问。
“不知道。反正喝不醉。”
“陆遥,”林薇忽然叫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说我们以前,怎么就碰不到凌老师这样的男人啊。
又高又帅,脾气还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啊。
你说什么样的女孩子能成为他女朋友呢?”
陆遥没接话,只低头抿了口啤酒。
林薇举起最后一罐啤酒,重重碰了下陆遥的罐身:“新的一年,臭男人都滚蛋!好好做自己,对自己好一点!”
她仰头猛灌,陆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怕她喝急了呛着,又默默抽了张纸巾,轻轻搁在她手边。
走出KTV,街上已静了。烟花燃尽,人声散尽,只剩路灯昏昏亮着,将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薇仍在哼着歌,不成调,把一整年的委屈都散在风里。
12点,陆遥的手机震了。是凌晨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又悬。就在她要将手机揣回口袋时,屏幕又亮了。
另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存了很久却从未回复过的号码:
【新年快乐。愿你新的一年一切顺遂,平安喜乐。】
没有署名。她也不需要署名。这个号码,每逢节日都会发来一条祝福。
她结婚后消失了几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消息又开始出现。
措辞得体,从不越界,像是在履行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每次都会看,每次都不回。今晚,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轻轻划掉了。
林薇凑过来:“谁啊?”
“客户的。”陆遥把手机揣回口袋。
林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除夕的夜风从富民路那头吹过来,推着她们往前。
路灯将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个走得飒爽,一个走得安静。
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头,一扇落地窗前,庄涵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对话框里是他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措辞斟酌了许久,最后只留了最简洁的几个字。
往上翻,同一个号码,每年除夕、元旦、生日——只是她没离婚那几年,他从不打扰。后来辗转听说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个习惯便又拣了回来,像是要把那几年的亏空补上。
每条消息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条被回复过。
他靠在沙发里,落地窗外是静安寺的夜景。灯火稀疏,除夕的上海像一座被抽空了的城。茶几上搁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尽了,杯底汪着一圈水痕。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屏幕暗了,他按亮。还是那个对话框,没有新消息。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三十五岁的男人,轮廓被岁月打磨得沉稳而利落,却在这一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安静地等一条不会来的回复。
他做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年了,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富民路的老洋房里,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奶奶靠在沙发上打盹,凌晨的母亲轻手轻脚给她盖了毯子。凌云峰已上了楼,婶婶在厨房收拾碗碟,碎响细细碎碎。
凌晨坐在沙发另一头,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凌曦穿着睡衣,头发散着下来,在他身边坐下:“还没睡?干什么呢?”
凌晨没答,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凌曦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没再问。
电视里放着老歌,旋律很慢,像从岁月深处飘来。
“哥,”凌曦忽然开口,“今天饭桌上,谢谢你。”
凌晨笑了笑:“谢什么。”
“你知道的。”
凌晨没接话。灯光映着他的侧脸,嘴角带着笑,却未达眼底。
“还在想安娜姐吗?”
“都过去了。”
他看着屏幕,光色明灭,看不清神情。“早点睡吧。新年快乐。”
他轻轻走向房间,没了声响。凌曦关了电视,客厅骤然暗下。整栋老洋房都沉在一片静悄悄的月色里。
这一晚,他没有像往年那样给安娜发去问候,消息却发给了陆遥。
他一直在等,等到屏幕暗下,也没有等来回应。
他不知道的是,除夕这一夜,另一个男人也给她发去了新年祝福。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盼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