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
凌曦和余楠楠一起走出荣氏大楼,余光瞥见停在路边的深灰色大众,眼睛顿时亮了:“我哥来了。”
她拽了拽余楠楠的袖子,“走,送你到地铁站!”
余楠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凌晨靠在车门上,深色风衣衬得他肩线利落挺拔,双手插在兜里,路灯光落在他肩上,他微微弯起眼睛:
“今天怎么样,还适应吧?”
“特别好非常好,今天还见到陆总了,好激动。”
“行,上车吧。”
他侧身拉开车门,目光越过凌曦,落在她身后那个安静的身影上,“楠楠也累了吧。”
余楠楠的指尖在包带上轻轻蜷了一下:“还行。”
她的声音很轻,脸颊泛红,不敢抬头看他。
车子拐进世纪大道,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淌过去。
凌曦扒着副驾椅背,絮絮叨叨地说苏红姐今天夸她培训反馈表做得规整,又说王宇中午把咖啡打翻在键盘上被IT追着骂了一整层楼。凌晨偶尔应一句,语气闲散又亲昵。
余楠楠没有说话。她靠在后座,目光落在副驾椅背上他露出的小半张侧脸——鼻梁直挺,睫毛在路灯明灭间投下细碎的阴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腕骨在浅灰袖口下若隐若现。
他忽然抬眼,目光在后视镜里与她对上。那双眼睛清亮沉静,像夜色里无声铺开的湖。她猛地垂下眼,把脸转向窗外。
车窗上映出她自己寡淡的脸,前方是他被路灯照亮的下颌线。他的声音还回荡在车厢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心口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漫开,却不敢有人看见。
她闭上眼,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一路上,她再没有说话。
到家时,客厅灯火通明。奶奶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凌母和婶婶在厨房忙活,饭菜香漫了一屋子。凌云峰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婶婶站在厨房门口,正端着一盘菜出来:“洗手去,就等着你们开饭呢。”
一家人围桌吃饭。奶奶夹了块排骨到凌曦碗里,她连着扒了几口饭,饿极了。
凌晨顺手把虾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凌云峰随口问了几句工作的事,她含糊应了两声,实在顾不上说话。
夜里,凌曦头发没吹干就跑进凌晨房间,语气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今天我见到陆总了!”
凌晨的手微微一顿,极短的一瞬:“很正常。”
“就在办公区,她走过来,所有人都打招呼,超帅!还从我工位旁经过,就几步远!”
凌晨低头整理舞蹈教具,嘴角微扬:“这也犯花痴?”
“就是觉得她好厉害。不知道凶不凶、好不好相处。她看着好高冷,可公司里的人说她特别好——”
“确实。她人很好。”
“你怎么知道?你们认识?”
“宣讲会就看出来了。”凌晨站起身,露出一点狡黠的笑。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你今天好奇怪。明明笑了,还很猥琐。”
“说了没笑。”
“骗人。”
凌晨拉上舞蹈包的拉链,转身靠在桌边:“我要睡觉了。”
凌曦狠狠瞪他一眼:“不说算了。”转身跑了。
凌晨笑着看她离开,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他走到衣柜前。
明天要复课,停了快一个月,不知念念有没有偷懒。
他拿出深灰卫衣,看了看又挂回去,换了白色,最终还是换了那件深色大衣。
他关上衣橱,在床边坐下。手机轻轻亮了一下,不是她。
他把手机搁在一旁,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明天要上课了。
他甚至觉得,此刻的自己,竟和凌曦第一天上班时一样,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
第二天晚上六点四十,陆遥家的门铃提前响起。
凌晨站在门外,拎着舞鞋包,一身深灰,头发比往日规整了些。
门开了,陆遥立在门内,浅色毛衣,长发松松垂着。
“凌老师。”她侧身让他进来,“念念等你好久了。”
凌晨换鞋的间隙,念念已从客厅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凌老师!你可算来了!”
他蹲下身:“想我了?”
“想!我天天练转圈,现在能稳稳转三圈了!”
“这么厉害?那我可要好好检查。”
念念跑到防滑垫上站定。凌晨走过去,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裙摆:“先热身,不急。”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林薇牵着凡凡。
凡凡人未到,声音先飘了进来:“凌老师——”
林薇在身后唤着“小兔崽子慢点跑”,终究没拉住。
凡凡径直扑到凌晨背上,他被撞得微微前倾,笑着撑住地板,将孩子捞了下来。
新一年的周三与周六,便这样重新成了约定。
接下来的两周,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凌晨照样准时出现在客厅里,蹲下身铺防滑垫,给念念系鞋带,温柔耐心地数节拍。念念的笑声重新在客厅里响起,凡凡依旧时不时扑到他背上。
只是某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总在课间休息时不经意地转向沙发那边,转向那个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的身影。
她近来格外忙。数字化平台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她常常一边看着念念练舞,一边回着邮件。
她在家喜欢穿浅色毛衣,配温柔长裙,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几缕碎发随呼吸微动。
灯光斜照,描出她柔和利落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垂落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层浅淡的阴影。
笔记本摊开,冷白屏幕光敷在她脸上,眉头微蹙,指尖轻而笃定地敲着键盘,专注得连手边空了许久的水杯都未察觉。
他轻手轻脚去厨房续了热水,放回她手边,没有惊扰她。
后来她去阳台打电话,背靠栏杆,午后阳光裹着她泛着浅金的长发。
他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失了神。
“凌老师!你看我!”念念唤他。他走过去,蹲下身看她转圈。
林薇并非每次都在。
店里忙时,送凡凡过来便匆匆离开。
有时凌晨顺道直接帮忙接了孩子过来。
这种时候,他总会多留片刻,等林薇来接。
那天念念与凡凡在地毯上画画,陆遥坐在沙发另一头。
电脑开着,她却没再看屏幕,只望着窗外夜色。
他的目光转向她,她未曾回望。
客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下来,比喧闹时更让人安心。
晚上,富民路小洋房。
凌曦下班回到家,厨房已飘着热气。凌晨站在灶台前,袖口卷到手肘,正专注地煮着面。
“今天Sue说我报告写得不错。”凌曦倚在厨房门框上,语气里藏不住雀跃。
“嗯。”凌晨没回头,将面捞入碗中。
“她还说数据来源要标注清楚,我改一遍就过了。”凌曦得意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把面端上桌。她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哥,爸今天问起我项目,说他们科室也在推分级诊疗平台,还认识陆总。”
“然后呢?”
“他居然说能帮我跟陆总搭个线。可我跟陆总连话都没说过呢。”凌曦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凌晨没接话,只低头慢慢吃着面。
凌曦轻轻笑了一声,语气笃定又骄傲:“我才不需要走什么后门。我要靠自己证明实力。”
凌晨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有志气。你们陆总,就欣赏你这样的。”
凌曦一怔,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们家大小姐,谁能不喜欢。”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凌曦瞪了他一眼,心里却莫名觉得,他最近好像变了些,让人有些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