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正在靠近的余晖又近了一些。黎明烛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了——不是热,是一种奇怪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空调出风口前面。
“所以,”黎明烛说,“你们俩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们也有‘底本’吗?”
顾深和何止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不是默契,是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之后产生的短暂同盟。
“我们没有‘底本’。”何止说。
“但我们有别的。”顾深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银色圆片,是一根羽毛。白色的,很普通,像鸽子或者海鸥身上掉下来的那种。但羽毛的边缘在发光,发出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荧光。
“这是我从知识树的树冠上拔下来的。”顾深说,“不是我的树。是一棵已经被系统完全收割的、死掉的树。它的树冠上什么知识都没有了,但留下了一根羽毛。”
“羽毛能干什么?”黎明烛问。
“能让你在虚空中不迷路。”何止说,“也能让你在‘人群’面前隐身。还能——”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正在发光的羽毛。
“还能让你在余晖靠近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
黎明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团正在靠近的、颜色无法描述的东西。它现在已经离他们不到二十米了。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年轮,像指纹,像一张被折叠了无数次又展开的纸。
纹路在缓慢地旋转。
黎明烛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在流泪。不是悲伤,是物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像被洋葱熏了一样的流泪。那些纹路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排列着,它们不是一个图案,而是一段文字。一段被折叠起来的、压缩到极致的、用某种不属于人类语言写成的文字。
他伸手擦了一下眼泪。
“别盯着看。”何止说,“那是系统最早的一本书。不是沈枫的,不是任何入库者的。它是系统自己的第一本书。它被收割了无数次,又被重新生成了无数次,现在已经没有人在读它了。它变成了一个幽灵,在虚空中游荡,寻找一个能读懂它的人。”
“没人读得懂。”顾深说,“因为它用的不是‘底本’字体,也不是任何人类的字体。它用的是系统自己的语言。就像你让一台打印机给你写情书,它只能打出一堆乱码。”
余晖又近了。十米。
黎明烛能感觉到那本书在他怀里开始震动。不是害怕的震动,是兴奋的震动。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狗终于看见主人拿起牵引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封面上的空白处,正在浮现新的字。不是五个,是一个。一个字慢慢地、一笔一划地从空白里长出来,像植物破土。
那个字是:读。
“它在叫你读它。”顾深说,声音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你的书和那个余晖之间有一条线。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到了。它们在说话。”
“我听不见。”黎明烛说。
“不是用耳朵听的。”何止说。她走过来,伸手按住了黎明烛的肩膀。她的手指很凉,但按得很用力。“你闭上眼。别用眼睛看它。用你的书看。”
黎明烛闭上了眼睛。
黑暗。
然后,在黑暗中,出现了光。不是他之前看见的那种无法描述的颜色,是另一种光。白色的,温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棉被上的那种光。那团光在他眼前慢慢展开,变成了一页纸。纸上写着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但他看得懂。
第一行:你好,黎明烛。我是你的第零本书。
第二行:在你出生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第三行:我不是被写出来的。我是被忘记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余晖已经停在他面前一米的地方。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了,它有了形状。一本巨大的、翻开的书,书页在风中缓缓翻动,每一页都写满了那种他看不懂却读得懂的文字。
书页的中央,有一行字比其他字都大,大到他不用凑近就能看清:
“你忘记了什么?”
黎明烛站在虚空里,手里捧着那本只有五个字的薄册子,面前是一本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由余晖组成的书。顾深和何止站在他身后,一个攥着一根发蓝光的羽毛,一个按着他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词。
“我忘记了……我在学什么。”
那本巨大的书安静了一瞬。然后它合上了。不是突然合上,是慢慢地、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眼睛一样,一页一页地合拢。最后一声闷响,像一个句号。
它开始缩小。
不是消失,是压缩。从一本比人还大的书,压缩成一本普通大小的书。它的颜色从那种无法描述的古怪颜色,变成了深蓝色。深蓝色,和黎明烛的第一本书《极限与导数——第一夜的笔记》一模一样的深蓝色。
它落了下来,落在黎明烛的手里,和那本只有五个字的薄册子叠在一起。
两本书。一本薄的,一本厚的。一本浅灰的,一本深蓝的。一本写了“你好,慢慢来”,一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你在学如何不忘记。”
顾深和何止同时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深说了一句让何止差点把帽檐掀飞的话。
“所以你是沈枫的私生子?”
黎明烛差点把手里的两本书一起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