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之前说,系统收税是为了‘维护图书馆运行’。但你又说,系统要的是‘原件’,它要把知识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这两个说法矛盾。”
老周从第七十三页上收回手指,把第零本书合上,放回黎明烛手里。
“不矛盾。维护图书馆运行,需要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知识的‘稀缺性’。系统越稀缺什么,它就越强大。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锤子的第四种用法,那扇门就永远关不上。所以它要确保只有自己知道。”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切了一半的胡桃木,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你知道它为什么收我的税吗?不是因为我学了太多。是因为我学的东西,它不想让任何人学。”
“你学了什么?”
老周放下胡桃木,转过身来。工坊的冷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满脸的胡茬照得根根分明。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木头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黑炭一样的东西。
“我学了如何拆掉它。”
顾深吹了一声口哨。何止把帽檐推上去了。黎明烛抱紧了手里的第零本书。
“拆掉系统?”黎明烛问。
“不是拆掉系统。”老周说,“系统拆不掉。它是从十七个人的知识网络里长出来的,只要还有入库者,它就还在。我要拆的是它的‘根’——那棵知识树。”
“那棵知识树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所有入库者的。系统把所有人的知识树连在了一起,织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心,就是那棵灰色的、会流黑色文字的巨树。如果能把那棵树砍倒——”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不是锤子敲的,是指节敲的。笃笃笃。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敲门之前已经确认过里面有人,并且确认过对方会开门。
工坊里的四个人同时看向那扇胡桃木门板。
“谁?”老周问。
门外没有回答。但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和黎明烛在存档房间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顾深第一个冲过去捡起纸条。他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纸条递给老周,老周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握紧了手里的锤子。
何止从老周手里抽走纸条,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黎明烛。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老周,你的木工尺该换了。——沈枫”
黎明烛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工坊里敲鼓。
老周没有去开门。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工尺,对着灯管看了看。尺子是竹制的,边缘磨得发白,刻度已经模糊不清了。
“是该换了。”他说。
然后他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不是沈枫。
是一个黎明烛从未见过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没有表情,但也没有敌意。她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木工尺,透明的亚克力材质,刻度是激光刻的,在冷白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沈枫让我带给你的。”她说,把尺子递给老周。
老周没有接。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在忙。”女人说,“忙着应付系统。系统发现有人动了他的‘第零本书’。”
她看了一眼黎明烛。
黎明烛把手里的第零本书往身后藏了藏。
女人没有追着看,而是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走了三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叫苏晚。第一批入库者。编号没了。图书馆还在,但不欢迎访客。所以别来找我。”
她消失在黑暗中。
老周手里还攥着那把旧木工尺。他低头看了看尺子上模糊的刻度,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崭新的、闪着银光的亚克力尺子。
他没有捡起新的。
他把旧的放回了工作台上。
“沈枫的礼物,我不收。”他说,“他上次送我东西,我的图书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