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说‘我不会’的时候,你的图书馆被系统收了。”
“那是意外。”
“你把‘人群’当成了沙发坐下去,那是意外?”
“它看起来真的很像沙发。”
老周摇了摇头,把工具箱合上,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套在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外面。两层工装叠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准备去拆房子的工人。
“我也去。”他说,“不是因为我需要去,是因为苏晚不会见你们。”
“为什么?”黎明烛问。
“因为她不认识你们。但她认识我。”老周把棒球帽扣到头上,帽檐转了转,调到正前方。“我和她之间有一些还没算完的账。”
顾深的眼睛亮了。“什么账?金钱纠纷?情感纠葛?还是她借了你的锤子没还?”
老周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扇胡桃木门板前,伸手摸了摸门板正中央那颗嵌在年轮里的钉子圆片。钉帽被磨得锃亮,在冷白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欠我一条命。”老周说。
顾深的嘴闭上了。何止的帽檐没有动。黎明烛把第零本书合上,夹在腋下。
“那我们去要回来。”黎明烛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很小,像一个人太久没笑之后,脸上那些负责笑的肌肉已经不太记得该怎么动了。
“走吧。”老周拉开了门。
门外不是虚空。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两边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和图书馆里那些整齐的、分类明确的书架不同,这里的书架是歪的。有的向前倾,有的向后倒,有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列靠着一列,靠彼此的倾斜维持着脆弱的平衡。走廊的地面上散落着书页,像秋天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干燥的、脆弱的沙沙声。
“这是哪?”黎明烛问。
“我的走廊。”老周说,“通向我的图书馆的走廊。三年前它被系统收走之后,我以为它会消失。但它没有消失,它变成了这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页纸。纸上写着一段话,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这是系统没收完的。”老周说,“它收走了我的书,但没收走书的影子。这些散落的书页,就是那些被收走的书的影子。它们不完整,没有用,不能读,但它们还在。”
他把那页纸放回地上,没有带走。
“就像你说的,第零本书里装的是‘我记得我忘记过什么’。这些书页里装的是‘我记得我曾经有过什么’。”
顾深蹲下来,捡起一页纸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认真到黎明烛几乎认不出他。
“走吧。”顾深说,“别踩到它们。”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两边的歪书架像一排排喝醉了酒的士兵,歪歪扭扭地站着,肩膀上扛着那些散落的、模糊的、被系统没收之后剩下的影子。走廊的尽头没有门,没有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墙上用粉笔写着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一个小孩写的:
“到了吗?”
老周走到墙前,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墙面。笃笃笃。三下,不急不慢,和刚才苏晚敲门的方式一模一样。
墙面裂开了。
不是裂成碎片,是像一扇推拉门一样向两边滑开。墙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概只有老周公坊的一半。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光线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苏晚。
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胡茬,没有皱纹,像一张还没有被写过的纸。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文字。他正拿着一支很细的钢笔,在书页上写字。他的字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手写的,像是一个字体文件被打印在了纸上。
他没有抬头。
“老周,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在录音棚里录过音的人。
老周没有走进房间。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个在寒风中等人开门的人。
“沈枫在哪?”老周问。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玻璃珠。他看了看老周,然后看了看老周身后的顾深、何止,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黎明烛身上。
他看了黎明烛很久。久到黎明烛开始觉得自己的脸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书页的声音。
“你就是第2046个。”他说,“沈枫提过你。他说你长得像他年轻的时候。”
顾深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所以真的是私生子?”
何止用帽檐撞了一下他的鼻子。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顾深。他把钢笔放下,合上那本白色封面的书,站起来,朝黎明烛伸出一只手。
“我叫陆鸣。第一批入库者。编号LD-0007。图书馆还在,但不太健康。像一个感冒了还没吃药的人。”
黎明烛和他握了一下手。陆鸣的手很凉,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会儿的玉。
“你为什么在这里?”黎明烛问。
陆鸣松开手,坐回椅子上,把那本白色封面的书推到圆桌中央。台灯的光打在封面上,照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水印是一个图案,像一棵树,又像一个齿轮,又像一个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纸鹤。
“我在等一个人。”陆鸣说。
“等谁?”
陆鸣没有回答。他把书翻到第七页,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
那行字写着:“齿轮的第七种用法:让时间倒流。”
老周在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你找了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但你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找他了。
“你见过老赵。”老周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陆鸣点了点头。“他死之前,来找过我。他把齿轮的第七种用法写在了我的书上。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行字给你看。”
“他死了?”老周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系统的收割。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把自己的知识全部转录到了你的书里之后,他的身体撑不住了。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的知识太多,而他的身体太小。就像一个杯子装了太多的水,最后裂开了。”
老周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有没有说什么?”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的话。
“他说,锤子的第六种用法,不是用锤子。是把锤子放下。”
老周的拳头松开了。
工坊里的冷白光从走廊的尽头照过来,和房间里的暖黄色台灯光混在一起,在圆桌的桌面上画出一道模糊的、渐变的边界。黎明烛站在那道边界上,一半冷,一半暖,腋下夹着第零本书,口袋里揣着那枚暗灰色的圆片。
陆鸣把那本白色封面的书合上,推到老周面前。
“这本书是你的了。”
老周没有接。“这不是我的书。”
“不是你的。是老赵留给你的。他让我转交。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你来了。”
老周伸手拿起了那本书。白色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淡淡的水印——那棵像树的齿轮,那个像齿轮的纸鹤。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他翻到第七页,那行字还在:“齿轮的第七种用法:让时间倒流。”
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和那本贴满便签条的厚书并排挤在一起。
“走吧。”老周说,“去找苏晚。”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深处走去。顾深和何止跟了上去。黎明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鸣。
陆鸣还坐在圆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你不走吗?”黎明烛问。
陆鸣摇了摇头。
“我在等人。”
“等谁?”
陆鸣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支很细的钢笔,翻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翻到了第八页。第八页上已经有了一个字,是他刚刚写下的。那个字是“你”。
黎明烛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身后,陆鸣的声音像一根线一样追了上来。
“黎明烛,你的第零本书不是深蓝色的。”
黎明烛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腋下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封面的颜色在变。不是突然变,是在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变。深蓝色正在褪去,像潮水退去时沙滩上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介于白色和透明之间的颜色。
“它在变成你本来的颜色。”陆鸣说,“等它变完了,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黎明烛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那本正在褪色的书,走廊两侧的歪书架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远处,顾深的羽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个在等他的信号。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那片蓝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