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近日派了差事给他,忙的实在不得空。
李母也知道他忙,却仍然忍不住,“再忙,难道……”
说着说着,男人慢慢沉了脸,眼底浮现出不耐,李母只好止了话语,摇着头走开。
男人并未离开,目光落在院落里。
晨起时,下人们便清扫地上的积雪,只是到了晚间,又是一层厚厚的雪。
梅树上覆了白,一层又一层,渐渐与雪景融为一体。
只那红梅,开的极盛。
点点的猩红格外刺眼,眼前虚无,那点子回忆争先恐后冒出来。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李俭时常会想到从前。
那天,她抱着刚生下的没几天的徽哥儿,用着极平静地与他说,“我们和离罢。”
——
那边李俭不得闲,甄漪也忙的晕头转向——忙着制药,还有一些闻到风向的药商们,都前来和四诊堂做生意,这些并不是甄漪擅长的,她脾气冲,一言不合情绪挂在脸上,朱蓉便不许她去了。
今日天气好,药制得也差不多,午后病患也少有人来,甄漪照旧抱着幼清识字识药材,幼清长得乖巧,人也被朱蓉收拾地整洁干净,扑在甄漪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她,“甄姨”。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更像一个发光的奶粉团子,惹人生爱。
甄漪捡到她的时候,自己也才怀着孕。
在一旁忙活的朱蓉看到甄漪愣神,道,“想你家那个罢?”
徽哥儿现在的年纪,已是和朱淳一般上学堂读书认字,四年来,徽哥儿长多高,长什么样子,甄漪都不知道。
当年冯钰劝着,哪怕为了孩子……但甄漪还是固执地走了。
回来后,冯钰也说过让甄漪见见孩子,若不是光明堂那档子事耽误的……
甄漪的神情松动,朱蓉道,“就算你们和离了,可孩子还是你生的,瞧瞧又怎么了……”
朱蓉这边还劝着,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丫鬟。
是冯钰身边的丫鬟,“甄娘子,我家夫人说,请您去李府看看,三少爷病了。”
子辈里,二房冯钰的孩子李征最长,三房家的次之,李俭成婚晚,生的孩子也最晚,丫鬟口中的三少爷自然指的是李徽。
“病了?怎么病的?”甄漪“欻”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脱口而出。
朱蓉见她慌张的样子,赶忙催促道,“还问这么多做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此刻甄漪也顾不得和李俭那点子纠葛,赶忙提了药箱和丫鬟去了。
李府的大门还是那般煊赫,和甄漪走的当年一摸一样。
冯钰早在门口等着了。
“他怎么样了?”甄漪快步走到她身边,急忙问道。
丫鬟忙追不及,过了会儿才跟到。
冯钰说了昨晚的事,又安抚道,“眼下吃了药,但我不大放心,还是让人叫你过来看看。”
李府大,又因着冯钰知晓甄漪不愿见李府其他人,两人走了好长的路才到徽哥儿的院落。
徽哥儿昨晚吃了药,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但他却还惦记着课业,甄漪走进去的时候,他床边还放着一本《朱子家训》。
也不知道随了谁。
瞧见二人,徽哥儿先喊了冯钰一声“婶娘。”
好似心有灵犀般,徽哥儿对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看了好几眼。
他人小,却机灵,看了提了药箱的甄漪,疑惑道,“你是给我看诊的吗?”
“你是女医师?”
却见女人欲言又止,徽哥儿张口与冯钰说道,“婶娘,她和我阿娘一样都是女医师。”
冯钰酸了鼻子,“傻孩子,她就是你娘……”
自记事起,每逢年节,徽哥儿都能收到甄漪给他寄的东西,但却从未见过甄漪。
孩童不知大人们早间发生了何事,更不知道父亲为何从不提起母亲,他在冯钰这里,娘亲的样子才渐渐有了轮廓。
甄漪蹲下身子,两人四目相对,徽哥儿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边境被送来的物件里面常常会有几个香囊,香囊里塞着几种药物,有驱蚊安神的作用。
甄漪望着他的脸,眼泪瞬间从眼眶中落下,“都长这么大了……”
被拥入怀中,徽哥儿也没抵抗,沉浸在有母亲的味道里,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娘亲……”
甄漪午后来的,直到日头西斜,才从徽哥儿房里出来,二人都格外珍惜这份时光。
她一向高昂地像头不服输的狮子,此刻对着冯钰,巴巴地道,“这么多年……多谢你……”
在这诺大的李府里,能让甄漪交心的人不多,当初的是李俭。
但从来没变过的一直都是冯钰,当初甄漪开医馆,李府的人背地里言三语四,只有冯钰是支持的,三个人合开医馆,冯钰拿了一半的银子给她。
“你我二人,说这些话就是见外了。”
冯钰还记得,那时甄漪与李俭也不知是因何故二人大吵一架,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吵过,但从来没像那次,李俭睡在书房,直到甄漪生下孩子前,都没踏进主卧一次。
她去宽慰甄漪,甄漪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和她说话,直到有一次,她说李府这么多孩子,冯钰掌家,以后希望她能多看顾着。
那时她还同她玩笑,甄漪厉害,谁还敢欺负她,更别说她的孩子。
她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只是想要缓和她二人的关系,“再说……有大哥看顾着,谁也欺负不了。”
但甄漪却并未应她。
后来冯钰才知道,她那时就已经存了要离开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