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时候?”
李俨想了想,答道,“在甄漪开医馆那天……大哥你记得吗?我们坐在马车里……”
他像是觉得自己在讲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笑里充满讽刺,“我们坐在马车里……我说大哥,这成何体统?大哥你是怎么回我的?”
他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变为恨意,“你说……随她去罢……”
他一遍遍的重复着,“随她去罢……随她去罢……”
这么多年,这四个字就像魔咒一样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来气。
他垂下眼眸,一层层薄雾漫上来,汇聚成泪水,顺着脸上滑落,滑在嘴边。
太苦了……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最后落到他的腿上。
李俭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他的腿上,眼底闪过几丝不忍。
那天,李俨与几位交好的同窗去寺庙参拜,以求能高中,但回来的时候,天上下了大雨,马匹滑了脚,连人带马一同翻了下去,马车重重地压在他的右腿上。
他来寻他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过来,他看见他时,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不顾自己的脸上的伤痕,抓紧他的手,一味的恳求道,“大哥,你要救我,我还有三天就要去科考了!我不能残疾,残疾了就不能入仕……大哥,你一定要救我……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我!”
他和李值自小是李俭带着长大,他们看李俭如父亲,他们永远以为只要有了大哥,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但即便华佗在世,李俨的腿疾终究是落下了……而李俨眼睁睁地看着同窗相继高中,意气风发。
而朝堂上,是不允残疾之人存在。
李俨消沉了很久……
后来便是去甄家,他主动跟着去,期望着自己还有一丝入仕的机会。但是并没有。
他那时并不恨大哥,他觉得这不是大哥的错,大哥为了他的腿,陪着他遍访名医,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命不好,他认命了……
他本来已经认命了……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不甘的情绪从眼睛里溢出,从地上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李俭,“为什么?你却许甄漪开医馆?她是你的妻子,你却可以为了她不顾世人的嘲讽和官员的弹劾?”
“你口口声声说李家的脸面比天大!怎么轮到她,你就不在乎李家的脸面了?我是你的兄弟啊!你身居高位,我不信你一句话我不能站到朝堂上!”
“你不肯为我破例,我一直以为你正直无私,不会徇私情……”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可我后来才知道,你不是这样。”
“你也会有自己的私心。”
“你让我怎么能不恨……”
李俭顿住,讽刺一笑,“入仕,你以为入仕很容易?”
“我这个位置,看似一人之下,实则四面楚歌,皇帝用我,也防我。功劳小了,便是无能,功劳大了,便是威胁。”
“朝堂上,哪个人与我推杯换盏背后不是算计?我在朝中,哪日不是如履薄冰?若有不慎,死我一人事小,若连累家族,我死以后如何能面对先祖?”
“你只看我眼前风光,可朝堂内斗,帝王猜忌,我在此中已经万难应对,朝堂那些人视我如蛇蝎,恨不得生吞活剥,你有残疾,让你入仕,难道他们不会拿你残疾之事针对你?你看三郎便知道他的下场,他还是走科举上去的。”
“那是他没有本事!”李俨愤恨地打断他的话。
他踉跄着身子,眼神癫狂,眼眶红的吓人,冲到李俭面前,“大哥你是有能力没狠心,三郎是没能力也没狠心。大哥,我和他不一样,只要我入了仕,我们兄弟独霸朝堂,何必怕他皇帝,待我们势力壮大,哪怕登上皇位也不是不可能!”
李俭站起身子,掐着他的脖子,眼神猩红,“独霸朝堂?谋朝篡位?古往今来有几人能成?你以为当今皇帝是个瞎子不成?陈相也独霸朝堂,可若不是他见势不妙,早早隐退,他们早就被抄家流放,满门抄斩!”
“你一人作恶不足惜,难道要拿整个家族一起陪你赌吗?”
李俨被他推到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有细微的声音,李俭抬眼去看,是甄漪,她站在祠堂外,看着里面,不知在哪里站了多久。
她眼神复杂,李俭在她眼神里看到几分心疼,还是第一次。
他躲闪过她的目光。
他起身越过李俨,走到甄漪身边,轻声道,“这么晚了,先回去睡罢。”
“我……”甄漪还想说什么,冯钰却从甄漪身后进来,她直接跪下,“大哥,二郎犯下大错,求您……求您留下二郎一条命罢,他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李俭冷笑,“你知道他这么多年做了什么?难道只是递出去一封信?他给我下毒,想要杀了漪娘,还有三郎……”
“三郎放印子钱丢了官职,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他的陷害算计吗?”
他想当家主,或许早年间便有了算计,除了他自己以外,如果是身有官职的三郎,的确比他这个白身的二郎更有资格。
冯钰听他的话,一时哽咽,却仍忍不住求情道,“大哥……二郎这么多年心里一直很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做妻子的没做好……求您……求您留下他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