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看着那份名单,五个名字,三个他认识,两个不认识。
认识的那三个里面,有一个曾经在他刚进宫的时候帮过他——不是什么大忙,只是在他被人为难的时候递了一杯茶,说了一句"殿下不必在意"。
"周侍郎也在里面。"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他是赵党的人。"
"他帮过儿臣。"
"所以?"
六出沉默了。
男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冷。
"你以为他为什么帮你,因为他善良?还是看你可怜?"
六出没有说话。
"他帮你,是因为他在赌。赌你能赢,赌你赢了之后会记住他的好。这不是恩情,是投资。"
男人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投资失败了,他会比任何人翻脸都快。"
六出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块玉。
"处理掉,"男人重复了一遍,"别让朕说第三次。"
那天晚上六出一个人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单。烛火跳动着,把五个名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会记住。
师父说的是对的,但师父没有告诉他,在这个地方,"记住"有时候是一种威胁。
他提起笔,在名单上画了四个圈。
第五个名字,周侍郎,他没有圈。他另外想了一个办法——把周侍郎外放到南边去,离京城远远的,离这趟浑水远远的。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还想留住一点师父教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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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冬天,他收网了。
过程很快,三年里织的那张网,每一根线都是他亲手拉的,每一个结都是他亲手打的。收网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血,没有多余的声音。
男人没有看到这一天。
男人死在那年秋天,病了很久,最后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
六出去看过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变得枯槁、松弛,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男人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六出把手伸过去,男人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但没有力气握住。
"你……"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六出等着。
"……像朕。"
六出把手抽回来了。
他不想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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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顶的灰都在簌簌往下落。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龙袍压在身上,沉得像一座山。他低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以了。
现在他有能力护住一个人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很长,翻案的措辞要严谨,要引经据典,要让史官无话可说。但核心只有一句:前朝侯氏,满门忠烈,蒙冤受屈,今予昭雪,复其名,追其功,录入青史,永世不没。
他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道诏书被呈上来用印。
朱红的大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觉得太慢了。这件事他应该更早做到的。
可是师父走了。
暗卫快马加鞭,三天就到了那座山。回来的时候,暗卫跪在他面前,说:
"陛下,院子里没有人。"
他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
"什么意思。"
"院子已经荒芜很久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步,发出刺耳的声响。
"找。"
暗卫找了三年,一无所获。天南地北都翻遍了,每一条线索追到最后都是死路。
六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一封又一封"查无此人"的回报,指节攥得发白。
师父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样的人要藏起来,就算把整个天下翻过来也未必找得到。
三年里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攘外安内,固本兴邦。
男人教他的那些手段,他用了一部分,扔了一部分。用的那部分让他坐稳了,扔的那部分让他还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
所有人都说新帝勤政,年轻有为,是中兴之主。
没人知道在每一个批完折子的夜,他会把总是摆在案上的茶碗放在手里摩挲。
青色茶碗已经旧了,碗沿有一处小豁口,那是他从小院带出来的,不用来喝茶,只是放着。
六出有时候会想,师父是不是不想见他了。这个念头每次浮上来,他都会狠狠地把它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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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梅隐枝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比平时还甚。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劈柴的声音,没有听见灶房的动静。他起身,点着盲杖走到门口,脚碰到了门槛上的什么东西。他蹲下来摸,是一封信,被一块石头压着。
他把信拿在手里,没有打开。纸是干的,没有被露水打湿,说明放下的时间不久。
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