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当天的宴席过后太累了,滕令欢回房后喝了络玉给煎的药,而后没多久就睡了,而且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晌午了。
她突然发现身子活泛了不少,想必是这一段时间乖乖吃药的缘故。眼下的身体状况比她刚重生时都要好不少,没之前那么没精神了。
燕都深冬,空气冷冽,晌午太阳打在裴府的瓦片上,倒也暖和不少。
滕令欢披上了一件厚狐裘大氅,出了房门想着透透气,一直走到裴府的后院。
刚走到秋千架附近,便看到一个穿着水红色棉袄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对着面前枯败的花枝发呆,是陆书禾。
陆书禾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又有些怯怯的:“三姐姐。”
她与陆书禾之间算不上有矛盾,裴玥和她说过不喜欢陆书禾,认为她是家境落魄了来投奔亲戚的,但滕令欢却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被嫌弃的。
裴玥终究年岁小,可能不会明白,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陆书禾父亲做生意出了事,她自己也未必希望这样,但凡能有另一条路可以选,她也不会选择投奔姑母。
至于那只猫,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为了生存的姑娘,年岁也不大,虽因此起了些矛盾,但究其根本,她也算不上犯了错。
念及此处,滕令欢笑了笑,走过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屋里闷……”陆书禾小声说,手指绞着帕子。她看了看旁边的秋千,鼓起勇气问,“三姐姐要坐秋千吗?”
滕令欢顿了一下,心中思索一番,暗念一个二十四岁的内阁辅臣,还玩这个是不是不大合适?
但是管它呢,现在她是裴璎,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也算是再年轻一把,没什么问题。
滕令欢点了点头,和陆书禾并肩坐在了另一个冰冷的秋千板上,轻轻晃动着,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过了。
回想上一世,滕令欢算是沾了天家的光。那一年公主章沁要入朝为官,大张旗鼓地主张改革,要求女性走入学堂与官场,滕令欢命好,赶上和公主同一年入学堂。
也算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吧,她刻苦读书,精通诗文,次次考核拿的都是榜首,但这些的代价就是她没什么时间做闲事,也就鲜少有这样惬意的时候。
如果能早日查清她的死因,往后的日子能不能允许她一直在裴府的深闺里待着。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她一个女儿家,总有一天要嫁到别人家,到时候落在哪都不一定,而且她并不是这具躯体的主人,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离开。
一切都是不定的。
她的脚悬空着,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的。两个女孩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陆书禾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歉意:“三姐姐,对不起。”
“嗯?”滕令欢侧头看她,这一句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她有些意外。
“就是,我带进来的那只黑猫。”陆书禾说起话来怯生生的,滕令欢还得靠近一些才能听清她的话。
“它是我从江南来京路上捡的,瘦得只剩骨头,我很小心养着了,不知道它怎么就病了,突然就死了,还死在了你院子门口,肯定吓到你了,真的对不起……”
她接着说道:“后来我听府里的人说,那猫的尸体将三姐姐吓得病了好几日,我心中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又怕三姐姐在生我的气,就没敢来跟姐姐道歉。”
滕令欢看着她真诚又愧疚的模样,心中那点因黑猫而起的疑惧和芥蒂也跟着消散了。
这姑娘心眼不坏,猫的死,恐怕真的只是个意外。毕竟,知道“招魂”这等隐秘之事的人,世间能有几人?
“无事,都过去了。”她温和地拍拍陆书禾的手,“一只猫而已,你别太放在心上。”
“谢谢三姐姐。”陆书禾感激地点点头:“燕都人都说,三姐姐性子欢脱,不是个大家闺秀的典范,可我觉着,三姐姐是顶顶好的人。”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滕令欢在其中听到了奉承之意,但这些奉承的话,确实将她哄得不错。她朗声一笑,说道:“你见过几个人,就说我是顶顶好的人?”
陆书禾笑了笑,没答。
滕令欢突然想起陆书禾说她是从江南来的,转而又想起那本兰若国书,随口问道:“书禾,你从江南来,可曾听说过……‘兰若国’?”
陆书禾茫然地看着她,思索片刻,随后摇摇头:“没有听过,是什么地方?”
滕令欢略有失望:“没什么,只是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名字,似是海外异国。”
陆书禾低下头,语气羡慕又自卑:“三姐姐懂得真多,到底是燕都里的世家出身,见识广博。不像我,出身商贾,身上总有股铜臭味,总是被人看不起,像是依附大树而生的菟丝花,离了攀附,便活不下去……”
滕令欢闻言,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陆书禾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出身世家,这到是没错。可她身为世家女,却从未受过那般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反而要靠她给家人争得荣耀。
自小被送在学堂,和家人也算不上亲近,如今不明不白地死了,家中人可能也没有一个去替她找回真相的。
这世家女的身份,简直是徒有其表。
“人各有命。”她轻声道,目光望向院中的一枝枯枝,“幸福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未必有你想象的那般如意。至于出身——”
滕令欢顿了顿,念起自己年少时读书那一股近乎偏执的感觉,而后接着说道:“抱怨是最无用的,人得像石缝里的草,靠自己拼命汲取一点阳光雨露,才能向上生长。总想着依靠谁,或是抱怨环境不公,只会让自己陷入内耗,永远找不到出路。”
“你得找到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为之努力,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而不是依附谁而活。”
她这话说得通透,却远超陆书禾这个年纪能理解的范畴。陆书禾只听懂了最浅显的一层——要找喜欢做的事。
“喜欢做的事?”陆书禾茫然地重复,“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也不知道我的价值在哪里。”
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倾诉的意味,“但是姑母说,让我……让我多讨好大公子,说大公子权势大,能给我庇护。”
滕令欢能看出来这个陆书禾确实心思单纯,她身为在府中居住的远亲,居然和府中嫡出姑娘说这些话,陆姨娘精明算计了一个完美的局,就是没想到自己侄女这般单纯。
听陆书禾的语气,她似乎觉得这一事是有希望的,念及此处,滕令欢居然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悯。
她知道裴珩的性子,他算不上善人,在她的印象中,他也从未心软过。他是一个会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绝不会轻易给人庇护的人。
尤其陆书禾的出身,于他来说没有半分价值。
陆书禾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点小女孩的腼腆,问道:“三姐姐,你觉得,大公子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滕令欢被问得一怔。裴珩喜欢什么样的人?
裴珩这人善于算计,所思所想,即使她与他纠缠多年,也未能参透。但就身份而言,裴珩会偏向于背景强大,能够帮衬他的女子,至于其他,她并不清楚。
不忍陆书禾深陷于陆姨娘给编织的美梦,她斟酌着词语,随后缓缓道:“他大概……会欣赏那些能给他在官场上有助力的人吧。”
她话锋一转,对着身边说道:“但是书禾,比起得到别人的青睐,要先得到自己的青睐。”
陆书禾似懂非懂,微微蹙眉,嘴里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得到自己的青睐……”
两人没坐多久,只见到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地跑来,说是陆姨娘找陆书禾。
陆书禾看了滕令欢一眼,虽没说话,滕令欢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强留,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赶紧去。
秋千架上转眼又只剩滕令欢一人。她轻轻晃动起秋千,幅度越来越大,寒风刮过耳畔,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
她少时读书,鲜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刻,眼下这般放松的情景,倒也让她心情愉悦。
正晃得有些忘乎所以,秋千却猛地一顿,被人从后面单手牢牢拽住了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