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昀的家是一个大平层,意式的装修风格,看起来跟酒店似的。
“你家真没人情味。”孟修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宾至如归。
“当然没你家的动物园热闹。”靳昀给来做客的动物园园长倒了杯水。
“我要去看你的钢琴!”
靳昀脊背一僵:“你怎么知道我家有钢琴?”
孟修麟哼了一声:“大哥,我有手机。你在网上那么没名的话,也轮不到和我撞衫吧。”更别说同台表演了。
靳昀没接话,朝房间走去。
孟修麟很有眼色地跟了上去。
—
尊贵的黑色施坦威D-274独立在房间的一角,不动声色地彰显着庄重与优雅。
孟修麟从小古董乐器和限量款收到手软,在看到钢琴的那一刻却也不免在心中惊叹。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像他主人安静时候的样子。
靳昀打开钢琴盖,问孟修麟:“要试试吗?”
孟修麟不客气地坐下,弹了几个音。清脆得像泉水敲击鹅卵石。
孟修麟灵光乍现,开始即兴演奏。
他手上的力度忽大忽小,流淌的旋律带着烦躁和混乱,在几次循环之后陡然一转,变得缓慢而绵长。大量的延音踏板让音符如同迷雾般交织,弥漫。
渐渐的,节奏变得坚定,旋律的线条清晰而明快,向上攀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问和探寻,甚至还有一丝——执着。
孟修麟随心而奏,指尖越来越有力,整个人像是一匹在草原驰骋的野马,肆意地宣泄自己的感情。
意犹未尽的和弦戛然而止。
孟修麟的手指虚按在琴键上,微微喘息,胸腔内波涛汹涌的最终和空气里震颤的余音一起趋于平静。
靳昀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他微微挑起眉,思索了片刻,问孟修麟,“这是什么曲子?没听过。”
孟修麟背对着他,沉默了半晌,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随便乱弹的。”
“很好听。”靳昀走到他身边,“你想试试四手联弹吗?”
“弹什么?”
靳昀在钢琴边的书架上抽出了《City of star》的曲谱。
“别。”孟修麟抵住他要把谱子放在架子上的手,皱眉道,“换一个。”
靳昀不解,但依着他:“你来选。”
“这个结局不好,我不喜欢。”
孟修麟拿过靳昀手上的谱子,放回书架。
“你怎么有这么多四手联弹的谱子?”
你曾经跟谁一起弹琴?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你不愿意承认你会弹钢琴是因为他吗?
密密麻麻的黑色音符一页一页被他翻过,他最熟悉的音符,在此刻被编织成一张网,一层一层包裹在他的心上,不断被拉紧,让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等着靳昀的回答,等着氧气。
“我爸妈的。”
靳昀的声音很温柔,扯了一根线,网上的结就松了。
他得救了。
“这个。”孟修麟挑挑拣拣,终于选出个满意的,把谱子放在琴架上。
莫扎特《D大调四手联弹鸣奏曲K381》。
靳昀在心里轻笑:“好。”
两人并肩而坐,有些拘谨。
毕竟这氛围实在算不上……正义。
第一个音符跃出,像清晨饱满又透亮的露珠,从花瓣落到叶子上。
紧接着,明快的旋律如丝绸般在孟修麟的指尖滑过,同一瞬间,靳昀的低声部精准嵌入。两条同样鲜活,灵动的旋律线交织在一起,互相追逐。
他们的呼吸随着乐句一同起伏,在一个复杂的乐段,两人的手不可避免的靠近,轻轻擦过对方的小指。
一瞬的微凉被孟修麟精准捕捉,他触电般顿住,弹错了音。
靳昀倒是很坦然,立即用了一个精准的和弦将他带回。
孟修麟轻咬住唇,多了几分专注。曲子进入最后一个乐章———快板,狂欢般的节奏。
音符如同倾泻而出的珍珠,啪嗒啪嗒,孟修麟不知怎么回事,一个音接一个音地弹错,手指差一点儿打架,他硬着头皮,才弹到最后。
靳昀虽然没他错得明显,但他心里很清楚,他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水平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两人的沉默里。
“不算好结局。”靳昀先开口。
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琴键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靳昀起身,故作轻松道:“快走吧,我家没有下午茶。”
令人眼花的曲谱被虚化在视线里,孟修麟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被困在刚刚的那场演奏中。
“靳昀。”孟修麟盯着钢琴反光里靳昀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
“那你可以给我点点关注。”
孟修麟抬起头:“我小号关注过了。”
“粉丝灯牌几级?”
靳昀迎上炽热的目光,饶有兴味地看着孟修麟。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孟修麟脸都要憋红了。
靳昀自顾自地收起琴架上的曲谱,重新放回书架上,““孟修麟,你觉得我们刚刚弹得好听吗?”
没有回答。
骨节分明的手合上琴盖,发出“哒”的一声响。
“你弹错了好多。”
孟修麟不服气:“我平常不这样!是因为你坐在我边上......”
他的心早已不在琴键上,靳昀的体温,靳昀的呼吸,他们衣服摩擦后的声音,全都在干扰他!
靳昀不想再和他探讨“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如果他们俩的关系像一罐水,那盛放这灌水的玻璃缸就在刚才完全破裂,水在地上不可控地朝四面八方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