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靳昀拿下礼盒的动作也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见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显然是没想到会遇见他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住,马上消失不见。
靳昀把礼盒放到地上,笑着对着直播间说,“嘿嘿,我们先下播一下,遇到一个朋友。”
男人被然然拉着,跑也跑不掉,索性在一边等着靳昀关掉直播。
“怎么称呼?傅先生,还是?”靳昀语气友善,像是真的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朋友。
张崇恺尴尬地笑了两声:“张崇恺,崇拜的崇,竖心旁,山己恺。”
“爸爸,我要这个!”然然又指了指货架上的积木。
张崇恺继续干笑: “啊哈哈,这是我女儿。”
靳昀也附和地弯了弯嘴角。
见靳昀没有要揍他的意思,张崇恺继续说:“哥也是拿钱办事,真的没办法!”
“没事儿,张哥。”靳昀毫不在意的样子,“都过去了。他总是变着法地整我,我都习惯了。”
经过两次见面,张崇恺是真的挺欣赏靳昀的谈吐和思想,也想和对方交个朋友,但他想起孟修麟那张阴森森的脸,又把话憋了回去。
除此之外,他作为孟哲庭众多秘书中的一个,最近被孟哲庭安排了许多额外的工作任务,同事们都以为这是孟哲庭器重他,只有张崇恺自己知道,这是老板敲打他呢。
于是他无意再与靳昀多说,只拍了拍靳昀的肩,“害,小靳,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哥先走了,回家要给孩子做饭。”
“好。”靳昀笑着点点头。
小女孩西式的蓝色网纱斗篷之下,是粉红色的新中式连衣裙。她脚上穿着亮晶晶的碎钻小高跟皮鞋,边走边跳。黑色西装的男人一手推着超市推车,一手牵着女儿,消失在下一个货架的转角处。
靳昀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许久,眼底流露出些许羡慕。
他不是想要一个孩子,而是羡慕家人团聚,互相陪伴,成为彼此漫长又无趣的人生中的一个支点。
就连普世的父爱,他也没有机会再享受到了。
—
晚上吃饭,靳昀和沈雨宁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你别再理他了。沈雨宁西特别气愤,“他这个年纪,以为搞同性恋是玩新鲜赶潮流呢。”
话到嘴边被咽了回去。靳昀想要为孟修麟辩解几句,因为他自己就是在孟修麟这个年纪明确自己的取向问题的,他是认真的。
没有提前和林念栀打招呼,靳昀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提着给林念栀买的保健品,大清早就出发去了大明台寺。
大明台寺在山上,一阶一阶的台阶上去,供奉着不同的神明。
寺庙香火兴旺,日日络绎不绝。
靳昀到时候是早上八点,师傅们开始诵经的时间。
师傅们常集中在寺庙中心的大殿诵经。
他很久没许过愿了——在他发现无论是菩萨还是佛祖,都没能保佑他愿望成真之后。可他今天还是领了三根香,去大殿之下的几个殿里拜了拜。
来了许多次大明台寺,他还是记不清楚那些宫殿的名字,也分不清那些神明谁管什么事。只是一味地跪在神像前,许下一样的心愿。
保佑大家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大家”的范围,靳昀在心里默认是和他建立起亲密关系,真心对他好的人。
平安,健康,是最常被人们在嘴里念叨的话,普通地像是一个底线。但在靳昀这里,平安和健康,是他认为的,上天对人类最好的馈赠。
他目前还经不起再有一个重要的人离开他的生命。
挨个儿拜完菩萨,靳昀踏上了去大殿的台阶。
手上拎着的保健品和他的脚步一起变重,让他走得很慢。
他算了算,他快有一年没见过林念栀了。车祸之前,他每个月都会来看看她,但每一次都被林念栀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就在师傅们出坡时来,远远看一眼林念栀。
菩提树没有渡她眉间那股淡淡的忧愁,她看起来并没有比之前开心多少。
师傅们诵经的声音传得很远,靳昀在台阶上就听到了。靳昀迈过大殿的门槛,在一排排整齐的灰布海清里面寻找那个熟悉的面孔。
其实很显眼,林念栀坐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尽管生活蹉跎,林念栀身上那股大提琴手的气质却始终没有被磨灭。她太瘦了,原本瘦削的两颊开始凹陷,细长的身体和晾着被单的竹竿似的。
她嘴里念念有词的,看上去很虔诚。
桌上摊开的那本经书看上去比她人还大,还重,不知道她拿不拿得动。想到那画面,靳昀有些苦涩地笑了。
还有二十分钟才结束,靳昀帽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靠在柱子上,静静地看着林念栀。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笑靥如花,珠圆玉润的母亲,判若两人。
靳昀记得,林念栀说过,她名字里的“念栀”,念的是靳昀的外婆吴小栀。
外婆是难产去世的。林念栀作为她生命的延续,被靳昀的外公独自抚养长大。遗憾的是,靳昀没有见过林念栀口中的那个好好外公——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外公在林念栀结婚一年之后就去世了。
再后来,靳昀的父亲也去世了。
林念栀就只剩下他了。
他们的家,就剩下彼此。又或者说,只要他们俩还在一起,家就还在。
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靳昀眨了眨眼睛。
这时,林念栀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里那一瞬的闪烁和惊慌被靳昀捕捉,林念栀迅速低下头。
靳昀帽檐阴影下的那双眼睛又暗下去几分。
诵经结束,林念栀和其他师傅一样,双手合十,紧锁着眉头,继续向佛祖念叨着什么。
这叫发愿回向,可以将诵经所生功德回转,或者施予指定对象。
礼拜结束,师傅们排着队依次离开大殿,林念栀迅速隐在灰布海清之中,消失不见。
穿过人来人往的香客,靳昀朝着林念栀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看见那瘦小的身影急促地往寮房走去。
也不管这是不是什么佛门重地,靳昀朝着那个身影喊,“妈。”
他们隔得太远了,靳昀没看到林念栀那一瞬的停顿,只看到林念栀决绝地关上了寮房的木门。
他抬起手,想直接敲敲门,叫妈妈开门。
可最后,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还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