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宁把三版图纸摊在会议桌上。
一版是地铁二号线竣工图。
一版是南桥站运营维护图。
还有一版,是从城建档案馆临时调出的旧施工变更图。
三张图叠在一起时,问题明显得刺眼。
南桥站至河湾站之间,本应有一段联络通道连接设备区和应急疏散廊。竣工图上有,旧变更图上也有。可运营维护图里,那段通道消失了,像被橡皮擦从城市地下擦掉,只留下一片干净的空白。
顾长宁用红笔圈出错位处。
“如果只是标注遗漏,设备巡检记录里应该还会有通道编号。但我查了近五年巡检,没有这个编号。”
地铁运营公司技术负责人脸色难看:“我们接手时资料就是这样。南桥站这段一直按封闭区处理,没有日常通行需求。”
“封闭区也要登记结构存在。”顾长宁说,“它不是一间没人用的储物室,是地下联络通道。”
对方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沈照霜翻看档案调阅记录:“旧变更图最后一次入库时间是十年前。后来维护图更新过三次,每次都没有这段通道。”
祁成章问:“是否影响四十八小时副本?”
顾长宁说:“影响很大。如果通道存在却未维护,它可能已经渗水、塌陷,甚至被暗渠侵蚀。如果通道不存在,那竣工资料造假,结构边界同样不可信。”
“结论?”
“必须找回原始数据。”
城建档案馆工作人员苦着脸:“纸质原件在老库房,十年前那批资料扫描后做过迁移。原始电子档可能在旧城管平台,但平台已经停用。”
“停用不等于没了。”沈照霜说。
她想到一个名字。
韩既白。
那时韩既白还不在任何灾厄协作名单里,但现实里,他是云江市城管平台外包系统的前员工。沈照霜知道他,是因为三个月前一次隐患上报系统投诉。
当时有群众连续上报道路塌陷,平台自动判定“重复低价值工单”,直到路面真的塌出一个坑。沈照霜追查算法规则,找到外包公司,对接她的就是韩既白。
那个年轻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第一句话就是:“这锅我只能背一半,需求文档写的是降低无效上报率,不是压低真隐患。”
后来他离职了。
沈照霜拨通电话。
响了六声,对面才接。
“谁啊……”
“沈照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像有人从床上弹起来撞到了桌子。
“沈科?我最近没接政府外包,真的,我发誓。”
“我知道。”沈照霜说,“找你帮忙恢复旧城管平台数据。”
韩既白安静两秒。
“哪个旧平台?”
“2031年前停用的管网和地铁接口数据,南桥站施工变更图。”
对面又安静了。
这一次不是惊慌,是迟疑。
韩既白压低声音:“沈科,那套平台的备份权限很麻烦。你们得走正式调取流程,而且有些数据被做过脱敏和压缩,恢复不一定完整。”
“流程已经在走。”沈照霜说,“我需要你告诉我,技术上能不能做。”
韩既白叹气:“能是能,但我不想再碰那种东西。”
“为什么?”
“因为那套系统后来被改得很恶心。”他声音快了起来,“最早设计是为了把地下管线、井盖、巡检和群众上报统一起来,结果后面一堆指标压下来,什么工单办结率、重复投诉率、负面事件下降率。有人嫌真实隐患难看,就把上报入口做得越来越窄,把低权重群众反馈往后排。”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算了,你应该知道。”
沈照霜说:“我知道一点。但现在有一段通道在图上消失,四十八小时后可能进副本。”
韩既白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骂。
“地址发我。我带设备过去。”
一个小时后,韩既白出现在指挥中心。
他比沈照霜记忆里更瘦,背着一个快把人压弯的电脑包,头发像被手抓过无数次。进门时,他看见祁成章,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祁成章问:“你不是在外包公司离职了吗?”
韩既白干笑:“对,所以现在收费比较贵。”
没人笑。
他默默把电脑放到桌上,接入档案馆提供的旧硬盘镜像。
进度条走得很慢。
邵闻野在旁边看了十分钟,问:“你这算不算黑客?”
韩既白头也不抬:“算数据恢复。黑客犯法,数据恢复也可能犯法,区别是有没有授权。”
“挺严谨。”
“吃过亏。”
沈照霜听见这三个字,看了他一眼。
韩既白避开她的视线,继续敲键盘。
旧平台的界面一点点被拉出来,像从淤泥里拖出一块生锈的铁牌。文件目录混乱,版本号重复,很多图纸只有缩略图。韩既白写了个临时脚本,把南桥、河湾、联络通道、暗渠几个关键词交叉检索。
第一轮,无结果。
第二轮,跳出一堆无关施工日志。
第三轮,屏幕上出现一个隐藏文件夹。
命名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