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回:
【嗯】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停,最后只发来一句:
【别一个人待着。】
曲柠没回,她起身去阳台,风一下灌进来。
乌齐市夜里的雪很亮,路灯把整座城市照成模糊的白色,楼下几乎没人,只有扫雪车缓慢经过,她靠在栏杆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年她和孟余都还没离开乌齐市,冬天停暖气,小区冷得像冰窖。两人裹着被子坐在她家地板上画漫画。电脑太老,运行软件时不停发出嗡鸣,孟余一边上色一边说:“以后咱们肯定能赚大钱。”
“为什么?”
“到时候买个能看见天山的大房子。”
曲柠头也不抬,“我现在就能看见。”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孟余想了半天,忽然笑了,“以后看的时候,我也在。”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画笔在屏幕上划出一条歪掉的线,曲柠看着这个忍不住皱眉,“你烦不烦。”
孟余笑得更厉害,“曲老师,你脸红了。”
“你好烦啊。”
后来他们真的一起画过漫画,名字叫《雪声》。
上传在一个很小的合作绘图APP上没人看,总共只有十几个收藏,可他们画了整整两年,直到孟余去利川市。
那天乌齐市没有下雪,机场风很大,曲柠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背吉他过安检,孟余回头冲她挥手。
“等我红了回来找你。”
她低头玩手机。
“哦。”
“你哦什么。”
“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舍不得都没有。”
她终于抬头,“又不是不回来了。”
孟余看着她,忽然没说话,广播声在大厅里重复,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曲柠。”
“嗯?”
“如果我以后没回来怎么办?”
她皱眉,“有病?”
孟余笑起来,“行,当我有病。”
后来他真的很多年没回来。
夜里十二点曲柠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两件毛衣,一瓶药,电脑,还有数位板,她拉开抽屉时,忽然看见最下面压着一本旧速写本。
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她动作停住。
很久后才慢慢拿出来,第一页写着两个名字。
——《雪声》
字迹是孟余的,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一定会画完。】
曲柠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翻过去,里面全是很多年前的草稿。少年站在雪里,女孩趴在窗边,空旷街道远处的山,画风青涩得厉害。
有些地方甚至连透视都不对,可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利贴,已经快掉了,上面是孟余随手写的话。
【以后你负责画雪】
【我负责让全世界听见】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久到窗外风声都变得模糊,然后她慢慢把本子合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水流缓慢经过墙壁像很轻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越来越明显。
曲柠忽然想起医生说:“后期可能会逐渐影响吞咽、呼吸,以及四肢功能。”
她当时问:“还能活多久?”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说:“有人几年,也有人更久。”
曲柠那时候其实没什么感觉,死亡对她而言一直很远像天山。每天都能看见却从不觉得会真正靠近。可现在她忽然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孟余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给她发:【乌齐市下雪了吗】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她慢慢走到窗边,天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整座城市像被雪吞没,她忽然低声说:“孟余。”
没人回答,于是她又说了一遍。
“孟余。”
风吹得玻璃轻轻震动,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身体开始发冷。最后曲柠慢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窗边像很多年前一样轻轻闭上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周晓把文件发了过来,压缩包很大,曲柠坐在电脑前看着下载进度一点点往前爬。
窗外暴雪还没停,乌齐市的夜被雪映得发白,远处高架桥上的灯一整排亮着,像冻结在空气里的光。
她忽然有些后悔接那个电话,如果没接是不是今晚就还能像平时一样。
画稿、改分镜、吃药、失眠,然后假装生活没有变化。
可下载完成的提示音还是响了,曲柠盯着文件夹看了很久。最后点开里面有很多东西。
演唱会流程表、酒店入住信息、警方记录、媒体声明、工作安排,还有一份遗物登记。
她看见遗物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名单很短。
手机、耳返、钱包、钥匙、一件演唱会后台穿过的大衣,还有一个黑色旧笔记本。
曲柠微微皱眉,孟余以前没有记笔记的习惯,他总说:“想到什么记下来的人都活得太认真。”
她往下翻最底下还有几张现场照片,看起来像是偷偷拍摄的。照片拍得很远,酒店楼下拉起警戒线,雪被踩得凌乱不堪,救护车的灯在夜里泛出刺眼的红蓝色,曲柠原本只是机械地看着,直到翻到最后一张。她忽然停住照片很模糊。
担架上的人被白布盖住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无名指上有道很浅的旧疤,曲柠的呼吸忽然滞了一下。
她认得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高二冬天,他们在学校后门买烤红薯。孟余非要边走边转美工刀削皮,结果刀打滑,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流了一手,曲柠吓得脸色发白,孟余却笑得不行,“你怎么比我还疼。”
后来那道疤一直没消。
她盯着照片,忽然觉得耳边开始嗡鸣,胃里猛地翻涌起来,曲柠一下站起身,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可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冷汗顺着后背一点点往下滑,洗手台前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她低头撑着台面,手臂微微发抖。右手忽然脱力,药瓶从掌心滑下去,白色药片滚得到处都是。
她怔怔看着,半天没有动作,暖黄色灯光照在瓷砖上,那些药片像散落的雪,忽然想起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那天也是冬天,乌齐市刚下过雪,她坐在画桌前,画一格人物眼睛,可线怎么都画不稳,最开始她以为只是熬夜太久,后来连杯子都拿不稳,去医院那天,孟余正在上海巡演,后台很吵。
她给他发消息:【我最近手有点奇怪】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删删改改半天,只发出去一句:【没事】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说需要建议尽快通知家属。
她坐在诊室里,很安静地点头,可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该告诉谁。跟父母讲了,这个病还是一直在她身上而已,她很多年都一个人生活。通讯录翻到最后,最后停在孟余那里,可她没打,那天微博上全是他的演唱会照片,灯光很亮,他在舞台中央笑像离她很远,她忽然意识到原来长大以后,人连崩溃都得挑别人有空的时候。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水流经过墙壁的声音,曲柠慢慢蹲下去把药一颗颗捡起来,手抖得厉害,有几次甚至抓不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点想笑。
孟余以前总说:“你这双手以后肯定能画一辈子漫画。”
现在却连药都快拿不稳了,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周晓发来消息。
【曲老师,明天下午的航班已经帮您订好了,如果您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联系别人】
曲柠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回复,窗外风吹得玻璃轻轻震动。
孟余刚去利川市那阵过得其实不好,最穷的时候住地下室有次半夜给她打电话。那边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响。
孟余忽然问:“乌齐市现在冷吗?”
“零下十几度吧。”
“下雪了吗?”
“嗯。”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有点想回去。”
曲柠当时正赶稿,眼睛酸得厉害。她随口说:“那就回来啊。”
孟余笑了一下,只说,“回不去了。”
那时候她没懂后来才明白,人离开太久以后,很多东西都会慢慢变成故乡,包括自己。凌晨三点,暴雪还在继续,曲柠终于回了周晓一句。
【好,我会去的。】
发出去以后她慢慢站起身,腿已经有些发麻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她走过去,把那个旧速写本重新放进背包,拉链合上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很沉的一阵风声像雪从高处塌下来。
曲柠抬起头远处天山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轻声说:“孟余。” 房间里没人回应,只有风穿过窗缝,像很远很远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