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忘了,是不敢。我怕见到她,怕她叫我“阿暄哥哥”,怕自己忍不住应她。
后来,她在池塘边玩,脚踩上青苔,掉进了水里。我在暗处看着,离她只有十几步远。我看见她挣扎,看见她的脑袋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看见她的辫子散开了,头发像水草一样飘在水面上。
我跳了下去。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母妃,没有嬷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我抱住了她,把她拖上岸。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可她在笑。
“阿暄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看见,因为我的脸上全是水。可我知道,那不是水。
那件事之后,我决定离开。
我对父王说,我想去历练。父王看了我很久,说,你确定吗?我说,确定。父王叹了口气,没有拦我。
走的那天,她在大门后面偷偷看我。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可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站在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她没有哭,可她的眼睛红了。我想回去,想抱住她,想说“阿暄哥哥不走”。可我没有。我松开缰绳,策马走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后来的九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青州、淮州、幽州、凉州、北境。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
每到一个地方,我就给她写信。写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写我想她,很想她。写我对不起她,求她原谅我。
写完,折好,放进匣子里,不寄。
为什么不寄?因为我怕。怕她回信,怕她不回信,怕她恨我,怕她不恨我,怕她已经忘了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长高了没有,头发留长了没有,还爱不爱笑,还爱不爱吃桂花糕。
不知道她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想我。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这样告诉自己。我在骗自己。
九年。三千二百八十五天。七万八千八百四十个时辰。
每一个时辰,我都在想她。
第九年,父王的信到了。他说他快不行了,让我回去。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长安。
回到王府,我没有去看父王,先去了她的院子。天还没亮,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她的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
我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天亮了,她出来了。
她长大了。长高了,头发留长了,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暄哥哥,你回来了。”
那一声“阿暄哥哥”,我等了九年。
我的眼眶热了,可我忍住了。我不能在她面前失态。我是睿王,是她兄长,是那个推开她的人。
“嗯。”我说。
一个字。和九年前一样。
父王走了。
临终前,他把真相告诉了我。
“阿楠不是私生女。她父亲叫谢衍之,是救了我的恩人。她母亲是太傅之女,从未与我有什么私情。那些谣言,是镇国公派人散播的,为的就是离间我们父子、打击我在朝中的势力。”
“砚儿,我对不起你母妃。可我对得起谢家。阿楠的父亲为了救我而死,她母亲为了护她而亡。你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她。”
“还有,那门亲事——不是萧家的吗?退了吧。阿楠不是养女,她是忠勇侯的女儿。她该有更好的归宿。”
父王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他的床前,握着那只渐渐变凉的手,一言不发。
原来,我恨了这么多年的人,什么都没有做错。
原来,我以为的那些“真相”,都是假的。
原来,我推开她的那九年,毫无意义。
我去了祠堂,跪在母妃的牌位前,跪了一整夜。
我该怎么做?告诉她真相,让她原谅我?不。她没有义务原谅我。我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事,没有资格让她分担。
她失忆了。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让我重新来过。
我把那支玉簪——母妃留给儿媳妇的遗物——从匣子里取出来,贴身放着。我没有给她。还不是时候。等她身体好了,等她恢复了记忆,等她愿意原谅我了——我再给她。
如果她不愿意,我就一辈子不拿出来。
后来,她还是恢复了记忆。在湖边,她回头看着我,笑着问了一句:“阿暄哥哥,这次你还救我吗?”
我跳了下去。
我把她抱上岸,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阿楠一向大度,这次,就原谅他吧。”
她笑了。我哭了。不是风吹的,不是水溅的,是真的哭了。
“好,”我说,“我等你原谅我。”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她原谅了我。我们成了亲,生了念安,一起过了几十年。
念安小时候问我:“爹爹,为什么娘叫你‘阿暄哥哥’,不叫你‘沈砚哥哥’?”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不会叫。”其实不是她不会叫,是我舍不得。舍不得她叫别的名字。
那个名字,从我十一岁那年就戒不掉了。不是她的依赖戒不掉,而是我的喜欢戒不掉。她叫了五十年,我听了五十年。如果还有下辈子,我想早一点认识她,从她学会说话的第一天起,就让她叫我“阿暄哥哥”。
叫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