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他说。
他松开缰绳,策马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
那一年,王爷十一岁,阿楠十岁。没有人知道他要走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匣子。那个匣子里装着他写给阿楠的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后来的九年,我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青州、淮州、幽州、凉州、北境。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
他写了很多信。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不管多晚,他都会坐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写字。写给阿楠。
写完了,折好,放进匣子里。
“王爷,不寄吗?”有一次我问。
他看了一眼那个匣子。“不寄。”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没有再问。
那些年,王爷受了很重的伤。箭伤,刀伤,摔伤,冻伤。左肩有一道贯穿伤,箭从前面射进去,从后面穿出来,留下一个窟窿。军医用烈酒给他清洗伤口,他一声不吭,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没有喊疼。
“王爷,疼就喊出来。”我说。
“不疼。”他说。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喊疼,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他习惯了。从十一岁那年起,他就习惯了把所有疼都咽进肚子里。阿楠的疼,他咽了。母妃的疼,他咽了。自己的疼,他也咽了。
他不说。
我替他记着。
第九年,老王爷的信到了。说他快不行了,让王爷回去。
王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长安。
回到王府,他没有去看老王爷。他去了阿楠的院子。天还没亮,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还在,秋千还在。她的窗户关着,里面没有灯。
王爷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天亮了。她出来了。
她长大了。长高了,头发留长了,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看见王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暄哥哥,你回来了。”
王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嗯。”他说。
一个字。和九年前一样。可我听见了,那一个字里装着九年的分量。三千多个日夜,七万多个时辰,全都压在这个字上。
他没有压垮。
可我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老王爷走的那天,王爷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
我在门外守着。天很冷,风很大,祠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可他跪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王爷。”我叫他。
他看了我一眼。
“把那个匣子拿来。”
“是。”
我从他房里取了那个匣子,交给他。他打开匣子,看着里面那些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匣子合上,放到书架最上层。
“走吧。”他说。
“去哪?”
“看她。”
他去了阿楠的院子。她没有在。翠微说,小姐在湖边。
他去了湖边。她站在岸边,看着水面,风吹着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阿楠。”他叫她。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阿暄哥哥,这次你还救我吗?”
然后她跳了下去。
王爷跟着跳了下去。
他在水里抱住了她,把她拖上岸。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等了十年的话。
“阿楠一向大度,这次,就原谅他吧。”
王爷跪在岸边,浑身湿透,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滴。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可他一声都没有出。
他没有哭。
可我知道他在哭。不是因为水,是因为心。
很多年以后,王爷老了。
他不再练剑了,不再上朝了,每天就是在院子里坐着,看看桂花树,看看秋千,看看天上的云。阿楠坐在他旁边,有时候绣花,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
王爷不说话,也不动。就让她靠着,怕一动她就醒了。
有一次,我端茶过去,听见阿楠在问:“阿暄哥哥,你年轻时受过那么多伤,怎么都不喊疼?”
王爷想了想。“因为你不让喊。”
“我什么时候不让了?”
“你小时候。”王爷说,“你说‘阿暄哥哥是男子汉,男子汉不能喊疼’。”
阿楠笑了。“我那是小孩子的话,你还当真了?”
“当真。”王爷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
我站在门口,端着茶盘,没有进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王爷这辈子,不是在等阿楠原谅他。他是在等自己原谅自己。可他从来没有。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爱都藏在那些没寄出的信里。
他不说。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半夜去祠堂跪着,看见他扎灯笼扎到满手是血,看见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阿楠的窗户一站就是一夜,看见他每次说“本王没事”时,攥紧的手、咬紧的牙、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可我知道。
我是长风。
睿王府的一个侍卫。
我没有妻子,没有孩子,这辈子所有的牵挂,都在那扇门里。
王爷走的那天,天很蓝,云很白,桂花开了满树。
他靠在床头,握着阿楠的手,闭上眼睛。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说。
然后他走了。
阿楠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和五十年前一样。
“翠微姐姐,”她说,“他没有走。他还在。”
“嗯,”翠微说,“他在。”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我怕我一进去,就会忍不住。
王爷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五十年前,王爷第一次带我进王府的那个下午。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叫长风”,然后就没有再说话。
他不说话,我就不问。他不说疼,我就不拆穿。他不哭,我就不哭。
可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站到月亮落了,站到天快亮了。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疼都咽进了肚子里,咽了一辈子,我替他记了一辈子。他终于不疼了。可我还记着。
那些疼,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