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缠上绷带，周玦封为他系上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那时陈昭也在身侧守候，帮着周玦封捣药包扎。弥觉状态太差，周玦封也好不到哪去，此时此刻绝不能他们两个人单独待着。

面对如此重创，万一一个弄了不该有的念头，怕是两个结伴一并去了。

可弥苍靖走后，要务只剩铎赫一人打理，加上她身患重病，实在不易。

弥觉极其反感有关弥苍靖的一切，抵触天宗，拒绝接管弥氏，甚至病态的希望弥氏自生自灭。

他的信念在弥苍靖那坍塌，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解开的。

以至于弥氏的重担全部落在了陈昭一个人身上。

陈昭叹口气，力所能及做完一切事务后只能安慰了几下弥觉便回了天宗，那里太需要他。

此后几日内，弥觉精神一直不佳，厌厌无趣，胃口也不怎么好，时常被哄着吃了一口便吃不下了，或者吃了一口就开始发呆，连带着晚上做梦也时常被噩梦惊醒。

无人能改变他的模样，只能让时光化成长河一点点侵蚀掉他心中难以忘却的痛苦。

而周玦封能做的只是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融进血肉一样，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不知几个春夏秋冬，弥觉才同春日来晓的冬眠动物一样从冬雪未消的洞里爬出来，窥探春日的烈阳。

等到弥觉艰难的恢复往日不多时，又被现实重重一击击倒了。

铎赫病逝了。

在弥觉生病的日子，铎赫也不怎么好过。

弥觉每次想念她了，周玦封就会背着他一节节爬过天梯，去往天宗，到至洛格。

重病带走了她健康的身体，美丽的面貌，温柔的嗓音以及熠熠生辉的眼眸。

每来一次，铎赫就肉眼可见的削瘦一次，于是弥觉不走了，他怕下一次就见不到母亲了，周玦封和他一起窝在这里。

周玦封不想让弥觉难过，徒增两人的悲伤，总会背着人到无人的角落里偷偷掉眼泪，弥苍靖，铎赫对他来说都如同亲生父母。

周玦封对他们的感情，不比弥觉少。

可是他不能倒，整个偌大的弥氏，除去陈昭、周玦封没有人可以再让弥觉依靠了。

铎赫病重到掩盖不住的地步，陈昭放下手头事务时常抽空前来探望，也给弥觉、周玦封一丝空闲时间。

有了陈昭的陪伴，两人也抽出时间去了灵山，悬崖峭壁，山间幽谷，任何地方把任何药草都采了一遍。

可是病情没有好转一点，无济于事。

两人趴在铎赫膝头，一个嚎啕大哭，一个默默流泪。

而陈昭静默站在一侧，眸中星光闪烁，背过身子去。

铎赫无可奈何地看着被眼泪洇湿的衣裳，浅浅笑了，捂嘴咳嗽，掩去手心的鲜血，安抚着两个落泪的哭包。

弥苍靖曾往家里寄了几封家书，被弥觉拦下，他偷偷看过，没有一句是关乎母亲，关乎自己，关乎周玦封。

里面写尽了对长生不老，修为守恒的痴迷与病态。

他把十几封家书全部撕毁，命人以后不准再让书信进入真定。

再后来，铎赫高热不退，持续烧了整整三天。

药修把洛格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被拦在外面干着急。

为首的药修什么也不给弥觉说，怎么追问也不语。弥觉急忙冲进去，把手放在她额间，高热退下了。

弥觉欣喜若狂和周玦封紧紧抱着铎赫。

铎赫没有力气，躺在床上对两人招手，他们很乖的爬上床，团在她身侧左右。

铎赫轻轻拍着两人的背，偏头撩开遮掩面庞的发丝，偏头对弥觉说道:“是我不好，陪你的时间太短太少，你不要怪我。”

弥觉抹着泪抬头。

“你是我捧在手心都怕磕着碰着，恨不得塞到心里的宝贝，可现在回看自己好不称职。不要误会你爹爹，他很好，我这辈子和他很幸福，不后悔。”

弥觉早已哭成泪人。

铎赫费力转身，温柔抹去周玦封无声的泪水:“这辈子和你缘分太浅，受了委屈也不愿告诉我，每每看到你蜷缩孤单的身影，忧愁之际，突然发觉有觉儿陪着你，我竟安心许多。”

“这世太短，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就生生错过。如今白驹过隙，一眨眼好似走到了尽头。”

铎赫认真地盯着周玦封，语气带着些许的不确定，问道：“来世可否愿意做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你和现在一般，我，我会好好疼你，爱你……”

话尾只剩下气音，铎赫咳的直不起腰，只能侧身蜷缩。

她费力指着远处桌案:“上面有一封信，是给阿昭的，这些日子他转辗于天宗和寝殿从未休息过，是我的错。你们记得把信带给他。”

那日，到了夜幕，许久未见的弥苍靖风尘仆仆回到了真定，他回了天宗把弥觉两人丢出去，和铎赫独自在寝殿内。

弥觉在门口死死叫喊，拍门泄恨，可弥苍靖就是不允许他们进入。

一夜，灯未灭。

周玦封抱着哭到脱力的弥觉，唱着歌谣轻声安慰。

曦晨破晓，东升的暖阳一寸寸驱逐冰冷的黑暗，红日初升，温暖的眼光撒在相互簇拥，依门沉睡的少年身上。

弥苍靖推门出来，把两人丢在一边，从洛格里抬出一具棺材。

弥觉哭的撕心裂肺，提剑就要去取弥苍靖的项上人头。周玦封死死把他拦下，弥苍靖也气红了眼，提剑就要相杀。

周玦封护在弥觉面前，手握天谶，默默流下两行泪。

他不知道弥苍靖为何要这样做，但是他不能再让弥觉受到伤害了。

谁也不行。

即使是弥苍靖，也不行。

弥苍靖见状气急败坏，弃剑离开。

弥觉瘫软在周玦封怀里，嘴里呢喃道:“他没有心，不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他根本不爱母亲，不爱我，也不爱你。”

一滴泪砸到弥觉脸上，弥觉眨眨眼，那泪水滑落又和他的眼泪交织，落在地上。

弥觉回神，周玦封好像太久太久没有被关心了，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周玦封的心又何尝不是呢？

“抱歉我瞎说的。”

弥觉改了口，支起身子擦去他无声的泪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呆呆的凑到他身边，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是和母亲一样的爱。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爱分给他。

“对不起。不要哭了，不要怪我，好不好？”

他埋在弥觉颈窝，长久的痛苦积攒爆发，终于狼狈大哭出来。

弥觉反抱着他，摩挲着温顺的脑袋，吻去他源源不断的泪水，护在怀里，孤独寒冷的两个人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不怕……不怕，有，有我，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