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别总拿我跟别人家孩子比?”
我垂着眼睑,不肯看她的脸,语气冷得像结了霜,字字带着生硬的棱角。
“谁爱补课谁去补,谁爱吃葡萄谁去吃,我不需要这些没用的东西,真的没必要。”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她嘴唇不停嗫嚅颤动,声音轻得像风,姿态卑微到了极致,仿佛所有的迁就和试探,都成了多余的过错。
又是这句话。
我直接低低笑出了声,笑意凉薄,没有半点温度,每一个字都裹着尖锐的刺。
“为我好?”
“你的为我好,就是把我困在这座小县城里,一辈子围着灶台、柴米油盐打转,眼界永远锁死在菜市场的方寸之地,对吧?”
话赶话的冲动涌上头顶,我半点收口的念头都没有,所有刻薄的情绪肆意翻涌。
“讲真的,我这辈子最不想活成的样子,就是你。”
周遭彻底死寂。
窗外的晚风、蝉鸣、远处的人声,像是被瞬间切断,整片天地安静得诡异。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合两下,喉咙滚动数次,却没能挤出半点声音。眼底常年围着我、围着家事打转的细碎光亮,一点点往下沉,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一片荒芜死寂的灰败。
她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半点红眼眶的迹象。
只是极其缓慢地垂下眼皮,敛住了所有情绪。抬手的动作轻得过分,小心翼翼把白瓷盘搁在门口的柜面上,力道轻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惹我不快。
“那……早点睡吧。”
她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满了细碎粗糙的沙砾,每一个字都磨得发疼。
话音落下,她慢慢转身挪步。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佝偻,单薄的背影撑不起身上松弛的旧衣服,落寞得让人心慌。
拖鞋蹭地的声响,比来时更轻、更沉,拖沓细碎,一步一步,尽数踩在我紧绷的心尖上。
我死死盯着柜面上那盘葡萄。
饱满的水珠顺着紫黑果皮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木质柜面上,洇出一小片浅淡的湿痕,慢慢铺展,又慢慢干涸。
方才萦绕不散的烧烤油烟味,渐渐被穿堂晚风彻底吹散。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浸骨的凉,顺着门缝钻进来,裹满整个房间。
几秒死寂过后,客厅的寂静里,飘来一声极轻、极碎的抽气声。
被她死死压在喉咙深处,隐忍、破碎、不敢外露,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独自蜷缩在无人的角落,无声舔舐着溃烂的伤口。
我握着断笔的指尖微微发颤,指腹僵硬发凉,胸腔骤然收紧,密密麻麻的闷痛席卷全身。
可我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门框,半分退让、半分软下来的念头都不肯有。
那时的我幼稚又偏执,固执地以为,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母女争执,吵过、闹过、冷过,天亮之后就会翻篇。
我压根无从知晓,那个夏夜被她硬生生压碎、死死憋住的哭声,会穿透往后数年的光阴,在每一个我幡然醒悟的无人深夜里,反复回响、反复凌迟。
更不会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小心翼翼试探着,想要参与我的人生。
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任何补习班,再也没有随口念叨过别人家的孩子,连递一口水果的温柔,都彻底敛进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