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刚才我们僵持沉默的那段时间,她根本没有闲着。
被我用最刻薄的狠话狠狠刺伤之后,她没有发泄半分情绪,没有暗自怨怼,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点缓冲的时间,只是默默起身,替我熨烫好了次日要穿的校服,悄悄打理好我所有的生活琐碎。
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满身嚣张跋扈的气焰,悄无声息地塌了大半,心底硬撑的外壳慢慢发软。
“明天想吃点什么?”
她终于开口出声。嗓音干涩又沙哑,像被漫长的疲惫反复打磨,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完全听不出喜怒。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半句委屈的抱怨都没有。哪怕刚刚承受了我所有的恶意,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迁就我的口味,惦记我的三餐冷暖。
我垂眸盯着水杯里晃动的细碎倒影,清晰看见自己眉眼冰冷、浑身带刺的模样,自私又刻薄,丑陋得刺眼。
“随便。”
我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语气冷淡绝情,说完就下意识转身,只想快速逃回房间,逃离这份让人无地自容的愧疚。
脚步擦过沙发扶手的瞬间,我随意垂落的余光,骤然死死定格,再也挪不开半分。
她露在短袖衣袖外的手背上,趴着几道新鲜泛红的烫痕,深浅错落交错,是老式高温熨斗直接灼穿皮肤肌理留下的印记。
那样尖锐的灼痛,她没有抬手吹凉,没有轻轻揉搓,没有做任何缓解的动作,就这么硬生生忍着皮肉的刺痛,安安静静僵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的脚步瞬间彻底钉死在原地。
心口被一股钝重的闷意牢牢攥紧,不汹涌、不炸裂,却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压得人呼吸发紧。
我张了张嘴,那句卡在喉咙里的“疼不疼”,终究被我那该死的、可笑的自尊心死死堵住,彻底咽回心底,只余下满胸腔僵硬冰冷的沉默。
她缓缓偏过头,视线极轻地落在我身上,力道温柔得生怕惊扰到我。
眼尾泛着浓重的红,眼底蓄着一层积压了许久的水汽,晃晃悠悠,却被她死死憋着,不敢落下半分。目光小心翼翼的,带着近乎卑微的试探,怯懦又不安。
“刚刚……是不是妈太烦你了?”
我浑身骤然一僵,血液近乎停滞。
离谱,真的离谱。
明明是我口出恶言、肆意伤人,明明是她承受了所有的刻薄与恶意,最后低头示弱、主动道歉的,偏偏是她。
愧疚、懊恼、无处安放的烦躁,无数情绪死死拧成一团乱麻,堵得我胸口发闷,浑身酸涩难受。
可我依旧死撑着不肯低头。
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怕自己绷不住那点可笑的倔强,怕自己当场溃不成声。我硬着心肠转过身,快步冲回房间,指尖用力合拢门板,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客厅的灯光、细碎的动静,还有她那份小心翼翼、极尽卑微的温柔退让。
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木门,我闭紧双眼。脑海里反复循环回放的,全是她泛红隐忍的眼眶,还有手背上那几道刺眼狰狞的烫痕。
那时候的我,一直偏执地认定,长大的全部意义就是逃离。逃离她没完没了的琐碎念叨,逃离小县城一眼望到头的平庸,逃离这烟火气浓重、困住我所有期许的牢笼。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跑得够远、走得够彻底,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获得所谓的自由。
我压根无从知晓,青春期里我随手扎向她的每一根无名尖刺,往后都会原封不动、甚至加倍反噬回我自己的心上,岁岁年年,反复凌迟,无解无休。
我更不会预料到,那盘被我赌气一口未碰的葡萄,那道被她默默隐忍的浅浅烫伤,那晚她卑微到尘埃里的退让,都只是冰山一角。多年后,一份压在抽屉最深处、被她隐瞒了数年的诊断书,会彻底撕开这个夏夜的所有伪装,击碎我往后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