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寒假，我自始至终维持着一副冷淡疏离的姿态。

白日里紧闭卧室房门，把自己锁在一方小空间里，刷手机、追剧、和外地朋友闲聊打闹，彻底隔绝屋外所有的烟火声响和她的细碎叮嘱。夜里熬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白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肆意打乱家里多年规律的作息。

她从来没有过半句指责、半句抱怨。只是默默把反复热温的饭菜端到我门口，轻声敲门叮嘱我趁热吃，日复一日，不厌其烦。

大年三十这天，整条老巷都浸在浓稠的年味里。鞭炮声此起彼伏，细碎的烟火灰烬混着凛冽冷风漫天飞扬。邻里家门尽数敞开，大人围坐说笑，孩童追跑嬉闹，处处都是团圆热闹的暖意。

唯独我家，氛围寡淡得诡异，静得有些压抑。

她搬着矮板凳立在门口贴春联，身高不够，只能反复踮脚、挪动身形，一点点调整红纸的平整度，动作笨拙又认真。

我窝在沙发里刷朋友圈，满眼都是同学晒出的城市烟花、精致摆盘的年夜饭、热闹喧嚣的跨年聚会，心底的浮躁越积越重，闷得人烦躁。

“晚晚，过来帮我扶一下，我一个人对不齐边线。”

她隔着门洞轻声唤我，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求助，没有半分强硬，甚至带着一丝卑微。

我皱着眉拖沓起身，慢悠悠挪到门口，指尖敷衍搭在红纸边角，动作懒散应付，完全没上心。

刻薄的吐槽随口而出，满是藏不住的不耐。

“年年都要贴，纯粹多此一举，随便糊糊就行了，费那劲干嘛。”

她手上的动作骤然滞涩停顿，没有反驳我的刻薄，没有半句辩解，只是低声轻轻回了一句，软得让人心涩。

“过年嘛，图个吉利，图个团圆。”

“团圆有什么用。”

我随口嘟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旷的门庭里，力道冰冷。

周遭的风声、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音。细碎的烟火灰被冷风卷掠而来，落在她干枯的发间、单薄的肩头，轻飘飘的碎屑，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垂着眼帘，指尖慢慢熨平春联边角翘起的褶皱，眼底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细碎光亮，一点一点彻底沉暗、熄灭。

年夜饭桌上，满桌饭菜冒着腾腾热气。她不停抬手给我夹菜，排骨、鸡块、鱼肉，源源不断叠进我的碗里，不消片刻，碗筷就堆得满满当当。

“多吃点，在学校舍不得吃、舍不得补，回家就好好养养身子。”

我看着满满一碗堆叠的饭菜，瞬间彻底没了胃口，抬手直接捂住碗口，动作生硬又抗拒，半点情面不留。

“够了，别夹了，我吃不下。”

她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悬停数秒，才轻轻落下。默默把夹起的菜品放回餐盘，指尖悄悄蜷缩、收紧，藏起所有的失落。

那一晚，窗外烟火漫天，万家灯火通明，整座小城都浸在温热的团圆氛围里。屋内饭菜滚烫、烟火浓郁，可我和她之间的空气，冷得像深冬结了厚霜的窗玻璃，刺骨寒凉。

我全程低头钉着手机屏幕，对她每一句主动的搭话都潦草应付，刻意回避所有亲近与寒暄，硬生生把她所有的热忱与温柔，隔绝在千里之外。

那一刻我偏执地认定，是小城的年味变淡了，是故乡的烟火太过寡淡，撑不住我早已飞向远方的心性。

我那时太愚钝，太自我，从来不肯回头审视半分。

变淡的从来不是年味，是我一步步亲手推开的、独属于她的偏执偏爱与漫长等候。是我肆无忌惮、日复一日消耗着她的团圆期盼，笃定她会永远原地停留、永远无条件包容、永远不会离开。

我天真以为往后岁岁年年，还有无数个春节可以弥补过错，可以温柔相待，可以好好陪她闲话团圆。

我压根无从知晓，命运早已悄悄落笔盖章。

这顿让我满心厌烦、全程冷漠敷衍的年夜饭，是我这辈子，能和她并肩围坐、共守除夕的最后一次完整团圆。

更让我往后穷尽余生都无法释怀的是，那晚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反复泛白的脸色、无数次欲言又止的停顿，根本不是被我伤透后的失落与寒心。

那是早已缠身经年的病痛，硬生生熬到再也藏不住的临界点，在除夕之夜，彻底显露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