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懒得探究她在熬什么,更懒得共情她藏在琐碎忙碌里的不舍与落寞。说白了,我当时根本不在乎。
天还未彻底破晓,浅青色的薄雾裹着深冬刺骨的寒气,死死笼住整条老街,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屋里温度骤降。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早饭。豆浆温度刚好适口,不烫不凉,煎蛋边缘焦脆、内里软嫩流心,是我吃了十几年、从未变过的口味。
她坐在桌边的矮凳上,眼底挂着浓重乌青,眼皮微微浮肿松弛,明眼人一看就是整夜未合、熬了一整晚。
大概率是整夜反复开箱、反复检查、反复添置,生怕漏了一样我爱吃的东西,生怕我在外受半点委屈。
“快吃,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她伸手轻轻推过碗筷,视线牢牢黏在我身上,目光执拗又眷恋,舍不得移开半分,像是要把我的模样,深深刻进眼底。
我低头快速扒完早饭,纸巾随意擦了擦嘴,起身直接拎起行李箱,没有多余的停留,没有半句寒暄。
车站人流依旧不息,褪去了节前的拥挤燥热,只剩返程离别的落寞,沉沉覆在每一寸空气里。
排队进站的行人,大多被家人簇拥环绕,耳边全是低声叮嘱、细碎寒暄,随处可见两两对视、满眼不舍的模样。
只有我,孤身一人步履匆匆,满心满眼都只想快点进站、快点离开、快点奔赴我的自由。
临到检票口前,她忽然抬抬手,指尖轻轻勾住了我的袖口布料。
力道极轻,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像是怕力道重了,会惹我厌烦,怕我干脆甩开她。
“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惦记家里。”
“没钱就跟我说,别委屈自己,妈在家挺好的。”
两句最朴素简单的话,嗓音沙哑得厉害,底下藏着压不住的哽咽,表面却还在强行伪装平静。
我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可那点微弱的情绪转瞬即逝,立刻即将重获自由的雀跃彻底覆盖。
我敷衍地点了下头,抬手轻轻挣开她的拉扯,语气轻快又疏离,半点温度都没有。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天太冷了。”
话音落地,我转身直接扎进拥挤人流,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踩着台阶穿过检票口,脚步不停走向候车区,胸腔里填满了挣脱束缚的松弛与久违的欢喜。
我完全没有留意,身后那个单薄的身影,就那样僵在人潮边缘,隔着层层涌动的人群,一动不动望着我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列车缓缓启动,小城低矮的楼宇、熟悉的老街巷、斑驳脱落的墙面,一点点向后倒退、拉扯,慢慢缩成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退出我的视野。
我靠着冰凉的车窗,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终于挣脱了这座困住我多年的小城,挣脱了无休止的唠叨与牵绊。
那一刻的轻松,真实得近乎残忍。
我奔赴的是热闹崭新、无限辽阔的全新人生。
而她,在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被迫退回了空空荡荡的房子里。
一场春节的热闹彻底落幕,烟火散尽,人声寂灭,方才还充斥着饭菜香与烟火气的屋子,瞬间荒芜冷清。偌大的空房,只剩她一个人,守着满室冰凉和残留的余味。
我那时笃定,岁岁年年、来日方长,下次假期我依旧会如期归来,她永远会在老地方等我,一成不变、始终如初。
我从来不敢预想,这一次仓促决绝的返程,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亲眼看见鲜活、完整、还能笑着叮嘱我的她。
更不会知道,列车每往前滑动一公里,都在悄悄拉开我和她的生死距离。那夜她熬到天明的无眠,根本不是不舍,是骤然加剧、独自硬扛的剧痛,早已深重到无人知晓、无人分担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