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无所事事的深夜,宿舍早已熄灯,室友都已沉沉睡去。我躺在床上刷着朋友圈消磨时间,指尖漫无目的地滑动,无意间翻到老家邻居阿姨的动态。
随手抓拍的老街晚景,没有精致构图,没有刻意滤镜,只有小城傍晚灰蒙蒙的沉雾,和巷子里零零散散、明暗交错的灯火。
沿街别家院门敞开,屋里溢出温热的饭菜热气与家人的说笑动静,烟火滚烫,暖意融融。唯独我家的老屋,大门敞敞开开,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冷清得格外突兀。
镜头角落,堪堪框住了母亲单薄的身影。
她搬着一只漆面剥落、腿脚松动的老旧小板凳,孤零零贴在斑驳脱皮的墙面坐着,双手紧紧攥着屏幕暗沉的手机,指尖反复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机身边缘,动作机械又执拗。
她不做家务,不收拾院落,不挪半步位置,就那样直直定定望着巷口延伸的方向。
穿巷的晚风微凉,撩乱她松散花白的碎发,吹得她宽大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枯瘦的身形上,她浑然不觉,连眨眼都格外缓慢。
那条动态的配文很短,朴素直白,却戳得人心口发疼:桂兰天天坐门口等,说孩子快放假了。
短短一句话,一股酸涩猛地窜上胸腔,堵得我呼吸发紧。
我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我随口搪塞、敷衍了事的客套话,被她当成了郑重其事的约定。我口中遥遥无期、随口一说的“有空”,是她日复一日、从早到晚的全部期盼,是她枯燥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可这份愧疚,浅得可怜,短得可笑。
不过几秒的动容,就被我手头繁杂的琐事、眼前热闹鲜活的生活彻底覆盖、冲淡。
我飞快划走那条动态,下意识自我宽慰,行吧,没事,来日方长而已。
等放假我就回去,多陪她几天就好了。
我始终天真又偏执地以为,岁月足够宽容。
宽容到能让我肆意挥霍她的真心与等待,宽容到能让我慢悠悠成长、慢悠悠弥补、慢悠悠尽孝,永远有补救的余地。
我笃定只要我愿意回头,她就一定在原地等我,灯火依旧,岁月安然,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那时哪里会懂,人世间最残忍的两个词,从来都藏在世人最常自我麻痹的期许里,一个是来不及,一个是来日方长。
来日从来都不一定方长。
再见也未必能够再见。
有些无休止的等待,耗着耗着,就彻底落空了。有些满心赤诚的人,等着等着,就再也等不到了。
我更不会预知,我每一次的自我宽慰、每一次的拖延敷衍、每一次的理所当然,都在一点点耗尽她仅剩的精气神与支撑力。
那场隐匿了大半年、无人知晓的病痛,早已在她体内疯狂蚕食生机,日复一日加重蔓延。而我自以为是的来日方长,正在悄悄透支着我们最后仅剩、再也无法复刻的团圆时光。
谁都无从察觉,她每一次刻意的沉默退让、每一次疲惫的早早挂断、每一次深夜枯坐的等候,都是身体濒临透支的无声预警,只是彼时的我,被自由与热闹蒙蔽了双眼,半点未曾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