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周，天气忽然热了。

那种热不是循序渐进的升温，而是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一夜之间把春天烧成了夏天。教室里的风扇从“装饰品”变成了“必需品”，课间的时候有人把校服脱了只剩里面的T恤，还有人偷偷带了小风扇到学校，藏在桌斗里呼呼地吹。

宋星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他的左脸发烫。他把窗帘拉上一半，把椅子往右边挪了挪，避开了最烈的那片阳光。桌上放着一瓶水，是苏晚柠早上给他带的，冰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

“星燃，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喝水喝得少了？”苏晚柠从旁边探过头来。

“没有。”

“你就是在骗自己。以前你一天喝三四瓶水，现在一瓶水能喝一天。你是不是怕上厕所浪费时间？”

宋星燃被她说中了，没接话。

苏晚柠叹了口气，从书包里又掏出一瓶水放在他桌上：“多喝水，别把自己搞脱水了。你要是倒下了，我可没人问问题了。”

宋星燃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苏晚柠。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担忧——不是“你应该注意身体”那种泛泛的关心，而是“你如果倒下了我的世界会出问题”那种具体的、有针对性的在意。

“谢谢。”他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在燥热的五月中旬，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身体里下了一场小雨。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做题。

五月二十五号，宋星燃收到了散文集的第一批样书。

出版社用快递寄过来的，一个硬纸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书。封面和他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大树，少年，斑驳的阳光。书名印在最上面，他的笔名“燃”印在封面的左下角，不大，但很清晰，字体是手写体，有一种随性的、不刻意精致的自然感。

他拿起一本书，翻到扉页。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你。”

这句话是他自己写的，是整本书里他最满意的一句话。不是因为它有多华丽，而是因为它说出了他真正想说的话。他自己曾经在黑暗中待过很久，知道那种找不到光的感觉有多绝望。这本书不是教你怎么走出黑暗的指南，只是一个曾经在黑暗中待过的人，告诉你“我也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他翻开内页，纸张是淡米色的，不刺眼，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粗糙感。排版很舒服，字距和行距都恰到好处，不会太挤也不会太散。每一篇文章的标题都用了不同的字体，有大有小，有粗有细，像是一个性格多变的人在说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和张桂兰给的那个红色信封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他的竞赛证书、成绩单和几张和同学的合照，都是些零碎的东西，但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重要的节点。

二十本样书，他留了五本自己珍藏，两本给父母，一本给张桂兰，一本给苏晚柠，剩下的寄给了杂志社和出版社留档。他给张桂兰的那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张老师，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和照顾。学生宋星燃。”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给苏晚柠的那本，他写了什么？他想了想，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送给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在。”没有写名字，但他的字苏晚柠认得，不需要写名字也知道是谁。

他把书写好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五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夏天的模样，蝉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热度。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但远处的县城灯火通明，把半边天照成了橘红色。

五月份，就这样在倒计时、二手平台、散文集样书和越来越热的天气中过去了。

六月，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就在眼前。

而这最后一个月，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