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以前只是‘高三学生’,现在是正式的‘高考考生’了。”苏晚柠用手指了指屏幕上那行字,“这里写着呢,考生号都分配好了。我不是学生了,我是考生。”
宋星燃看着她那副又认真又有点好笑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考生和学生有什么区别?”
苏晚柠歪着头想了想:“学生是来学校上课的,考生是去考场上拼命的。感觉不一样。”
宋星燃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苏晚柠说的那种“感觉”是什么——是身份的转变,是心理的倒计时,是从“在学习”到“在准备”的跨越。报名之前的每一天都是“学习”,报名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这种感觉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裁判,举着牌子站在每一个高三生的身后,牌子上的数字每天在变,从248到247,从247到246,一天一天,一秒一秒,不会停,不会等任何人。
十一月十号,报名截止。
所有高三学生都完成了报名,一千二百多张报名表汇总到了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摞成厚厚一沓。年级主任在周一的晨会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报名表已经交上去了,你们的未来就写在这些纸上。接下来两百多天,你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张纸上的数字,配得上你们的努力。”
宋星燃站在操场上,听着这句话,心里很平静。他的未来不是写在报名表上的,是写在每一天的早出晚归里,写在每一道做对的题和每一道做错的题里,写在每一个早起的清晨和每一个晚睡的深夜。报名表只是一个形式,真正的战场在教室,在考场,在他自己的心里。
晨会结束后,人群往教学楼涌去。宋星燃走在人群中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边全是嘈杂的说话声——有人在讨论报名费太贵,有人在担心照片拍得不好看,有人在问什么时候体检。他听着这些话,像在听一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老歌。
十一月中旬,苏晚柠开始向年级前五发起冲击。
她的方法很简单——每天多做一套理综选择题限时训练,每套四十五分钟,做完立即对答案,把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每周日晚上把这一周的错题全部重做一遍。这个方法是宋星燃教她的,他称之为“闭环学习法”:学→练→测→纠→复,五个环节缺一不可。大部分人只做到了前两个环节——学了、练了,但没有测、没有纠、没有复,所以学过的知识像漏了底的水桶,装多少漏多少。
宋星燃自己也用这个方法,但他的“闭环”比苏晚柠更严格。他不仅做错题本,还把每道错题的错误原因分类——是知识点没掌握?是计算失误?是审题不清?是时间不够?每一类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每周统计一次,找出自己最容易犯错的类型,然后针对性地练习。
他的错题本已经有四本了,每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红笔、蓝笔、黑笔交错,像一幅色彩斑斓的地图。翻开任何一页,都能看到他对自己错误的坦诚——不掩饰,不辩解,错了就是错了,然后找出原因,然后改正。
十一月十八号,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浇透了整个县城。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自习的时候还没有停的意思。雨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宋星燃撑着伞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湿了,鞋里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苏晚柠比他到得晚,头发湿了一半,校服外套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片。她把伞收起来放在教室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宋星燃问。
“没事,就是打了个喷嚏。”苏晚柠吸了吸鼻子,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擦脸。
宋星燃没有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桌上。保温杯是苏晚柠送给他的那个,黑色的,杯身上刻着“全省第一,预定”那行字。他用了大半年了,杯底磕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但保温效果还是很好,早上灌的热水到下午还是烫的。
苏晚柠看着那个保温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小口,水很烫,她呲了呲牙,然后又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手。
“星燃,你这个杯子用了好久了。”
“嗯,好用。”
“字都快磨掉了。”苏晚柠用手指摸了摸杯身上那行字,“全省第一,预定”那几个字确实淡了很多,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
“字在不在无所谓。”宋星燃翻开课本,“我记得就行。”
苏晚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拿起了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有人在不停地往窗户上泼水。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白色噪音,让人不自觉地沉进去。
宋星燃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十一月份的总结,还不完整,因为十一月还没有过完。但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这个月的关键词——“报名”。高考报名,二轮复习,苏晚柠冲击前五,平台网站开发中,散文集收到第一封来自老师的读者来信。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十一月,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十二月,我要让那个名字配得上所有的努力。”
写完这行字,他看了看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
他拿起笔,继续做题。
苏晚柠坐在他右边,也在做题。她桌上的便利贴又换了一张,上面只有一行字:“前五。”没有数字,没有分科目标,只有两个字。因为她知道,其他的数字都是过程,只有“前五”是结果。她不需要把过程写在便利贴上,她只需要记住结果。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变成了“226”。
两百二十六天。七个多月。一个学期多一点。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