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上了最后一节数学课。她没有讲题，没有复习，没有划重点。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数学不难。”

全班看着这四个字，没有人笑。

“数学不难。”张桂兰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跟数学打了三年交道，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也来不及了。但我要告诉你们——高考数学考的不是你会不会做难题，是你能不能把该拿的分都拿到。基础题做对，中等题做对，难题能做几步做几步。做到这些，你的数学成绩不会差。”

她顿了顿，推了推老花镜。

“你们是我带过的第十届高三毕业生。每一届学生我都会在最后一节课上说同样的话——数学不难，难的是你们自己。你们不要怕它，它不咬人。你们把它当成一张普通的卷子，它就会还你们一个普通的分数。你们把它当成洪水猛兽，它就会变成洪水猛兽。”

宋星燃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笔没有动。他没有记笔记，因为他不需要。这些话不是知识点，不需要记在本子上，它们会自己长在记忆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桂兰拿起教案，走下讲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就那么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全班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六月五号，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宋星燃把所有的课本、笔记、错题本都收进了箱子里。箱子不大，是一个装矿泉水的纸箱，被他妈从超市带回来的。他把课本按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每一摞上面都压了一块石头——不是真的石头，是那种用来压泡菜的鹅卵石，他妈给他找的，说是防止书页卷边。

苏晚柠也在收拾。她比宋星燃慢，因为她每一本笔记都要翻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她翻到高一上学期的一本英语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单词拼错了也没改。她看了几页，笑了一下，然后合上，放进了箱子里。

“星燃，你说我们以后还会翻这些笔记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

“因为扔了会后悔。”

苏晚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这些东西以后可能永远不会再翻开，但扔掉的那一刻，就像把高中三年的一部分自己扔掉了。她舍不得。

六月六号，距离高考还有一天。

学校停了课。所有高三学生可以在教室里自习，也可以去图书馆，也可以回宿舍，也可以回家。宋星燃选择了教室。他坐在自己坐了将近三年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但没有看。他在想事情，在想这一年多走过的路。

从重生回到高二教室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四百多天。四百多天里，他做了无数的题，考了无数次试，写了十几万字的文章，赚了四万多块钱，建了一个两千多人的平台，看着苏晚柠从年级一百三十多名走到了全市第四。他做到了很多前世的自己做不到的事，也看到了很多前世的自己看不到的风景。

但他没有停下来。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高考。等高考结束，等成绩出来，等录取通知书到手，等他走进大学的校门，他才会真正地、彻底地、心安理得地停下来，然后回头看。

苏晚柠也在教室里。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也没有看。她在发愣，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星燃。”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苏晚柠说，“但今天不是紧张，是……舍不得。”

宋星燃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舍不得”是什么——不是舍不得考试，是舍不得这段日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做题什么都不想的日子。虽然苦，虽然累，虽然无数次想放弃，但它就要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

苏晚柠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暖的，软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她的脸。

“星燃，明天见。”

“明天见。”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了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然后她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宋星燃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蝉在叫，远处有小孩在操场上踢球的声音传过来。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明天，他走进考场。后天，他还在考场里。大后天，考完了。

然后，等成绩。然后，等录取通知书。然后，等人生下一站。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七号，高考。我准备好了。”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本子，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橘红色的光里，脚步不紧不慢，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正在走向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