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我以前的事。”
苏晚柠没有追问,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然后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现在过得很好。”
宋星燃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吃早饭。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六月二十号,高考成绩公布的前三天。县一中出了一个大新闻——宋星燃的散文集《向光而行》被省教育厅推荐为“中学生课外阅读书目”。消息是张桂兰打电话告诉他的,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但还是硬撑着用那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说:“宋星燃,你的书被省教育厅推荐了。学校要给你做一块牌子,挂在门口。”
宋星燃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谢谢张老师。”
“谢什么,是你自己写得好。”张桂兰顿了顿,“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二十三号。”
“紧张吗?”
“不紧张。”
“老师有点紧张。”张桂兰说,“老师等你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宋星燃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被省教育厅推荐为中学生课外阅读书目。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没有太大的感觉,不是不激动,是激动已经被之前的每一次成功稀释了。第一次收到稿费的时候,他激动了一整天。第一次拿到样书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一次登上全市第一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现在,他的书名被印在了省教育厅的文件上,他只沉默了一秒。不是麻木了,是习惯了。不是骄傲了,是笃定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三年前,我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三年后,我的书救了一些人。”
写完这行字,他把它折好,夹在笔记本里。笔记本里还夹着张桂兰送的那个红色信封,里面装着那一块钱的新年红包。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但那一块钱还在,崭新如初。
六月二十二号,成绩公布的前一天。苏晚柠来出租屋找宋星燃,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又带东西了?”宋星燃看着那个袋子。
“不是我妈带的,是我自己买的。”苏晚柠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件T恤,白色的,胸口印着一行字:“全市第一,预定。”和当年她送他的那个保温杯上的字一模一样。
宋星燃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上去。
“你这也太没创意了,和杯子上的字一样。”
“一样的字,不一样的东西。”苏晚柠把T恤展开,在他身上比了比,“杯子是喝水的,衣服是穿的。杯子上的字会磨掉,衣服上的字不会。你穿在身上,走到哪里都带着。”
宋星燃接过T恤,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印刷的,不是绣的,摸上去滑滑的,和普通T恤没有区别。但那行字不普通。“全市第一,预定。”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只敢在杯子上刻这句话,因为杯子是私密的,只有他能看到。现在她把这句话印在了衣服上,衣服是穿在身上的,所有人都会看到。她不怕了,她不怕别人知道她相信他能考全市第一,也不怕万一他没考到会被人笑话。她就是相信。
“谢谢。”宋星燃说。
“不用谢。”苏晚柠看着他,“星燃,不管明天成绩怎么样,你都是我最牛的闺蜜。”
宋星燃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把T恤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六月二十三号,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凌晨零点,查分系统开放。
宋星燃坐在电脑前,输入考生号、密码、验证码。页面加载了两秒钟,然后跳出来一张表格。语文一百四十四分,数学一百五十分,英语一百四十五分,理综两百九十八分。总分七百三十七分。全省排名——第一名。
全省第一名。
宋星燃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动不动。他的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整个人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七百三十七分,全省第一。数学满分,理综差两分满分,英语一百四十五,语文一百四十四。每一科都比他估的最高分还要高。数学他估了满分,拿到了。理综他估了两百九十五,拿到了两百九十八。英语他估了一百四,拿到了一百四十五。语文他估了一百四,拿到了一百四十四。每一科都超出了预期,每一科都没有辜负他的努力。
手机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赵宇的、李知行的、王浩的、陈远的、张桂兰的、苏晚柠的。他没有看,先点开了苏晚柠的那条。只有一句话:“星燃,我全省第六十七名,六百六十八分。”
全省第六十七名。全市第四的苏晚柠,放到了全省的尺度上,是第六十七名。六百六十八分,比她的预期高了十几分。这个分数,足够她上任何一所她想上的985大学。
宋星燃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上去。他回复:“恭喜。”
苏晚柠秒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说:“你多少分?”
“七百三十七。全省第一。”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苏晚柠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接着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语音里苏晚柠的声音又哭又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星燃……你……全省第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
宋星燃听着她的声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打字回复:“你说过,全省第一,预定。现在预定的到了。”
苏晚柠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说:“我真的在哭,你还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字是你印的,衣服是我穿的。你说预定,我考到了。这叫信用。”
苏晚柠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这个人,连说情话都像是在做数学证明题。”
宋星燃没有回复“这不是情话”,也没有回复“你说得对”。他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表格。七百三十七,全省第一。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从全市第一走到了全省第一。从县一中的教室走到了全省几千名考生的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每一个脚印都刻着他的汗水和眼泪。
窗外,烟花炸响了。不知道是谁在放,也许是他妈,也许是苏晚柠的妈,也许是不认识的邻居。烟花在夜空中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边天。宋星燃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在夜空中盛开又熄灭。他想起一年前的除夕,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烟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今天的结果,他只是在做题,在做他该做的事。现在他知道了。过程走对了,结果自然就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张桂兰发了一条消息。“张老师,七百三十七,全省第一。”
张桂兰秒回:“好。”只有一个字。但他知道,那个字里有一个老太太三十年的讲台生涯、十几届高三毕业班、无数个早出晚归的日子、无数根写断的粉笔。一个字,够了。
他又给苏晚柠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穿那件T恤。”
苏晚柠回复:“你穿我就穿。”
“我穿。”
“好。明天见。”
“明天见。”
宋星燃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灯泡上那层灰还在,水渍还在,一切都没变。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