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的夜风,卷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刮在沈青梧脸上。
她捂着胸口,那本《皇明祖训》挡住了匕首,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震得她五脏六腑移位。她看着冲上来的锦衣卫,为首的那个少年,穿着明黄戎装,面容在火把下明明灭灭。
朱祁镇。
他比上次在偏殿见到时,更瘦了,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但他手里那把尚方宝剑,却稳得可怕。
“姐姐。”
朱祁镇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废墟上空炸响。
沈青梧浑身僵硬。
姐姐?
她明明是被了空和尚告知是“皇长子”,是正统的男性继承人。可朱祁镇叫她姐姐?
“陛下认错人了。”沈青梧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沙哑,“我不是你姐姐,我只是个该死的宫女。”
“你不是宫女。”朱祁镇一步步走近,锦衣卫们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通行,“你是胡善祥的女儿。也就是朕同父异母的姐姐。”
他停在沈青梧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书上,又移到她流血的肩膀上。
“胡善祥确实生过一个儿子。”朱祁镇淡淡道,“但那个儿子出生三日便夭折了。后来,她抱养了你。为了掩盖真相,她对外宣称你是亲生女儿,甚至不惜用药压制你的喉结,束胸,让你像个女孩一样长大。”
沈青梧的大脑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胸部,纤细的骨架,尖锐的喉结……她一直以为那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原来,是人为的?
“你骗我。”沈青梧抬起头,死死盯着朱祁镇,“如果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朕也需要证据。”朱祁镇苦笑一声,“太后封锁了一切关于胡善祥的记录。朕查不到,曹吉祥查不到,连死了的了空也查不到。直到你出现,把文渊阁翻了个底朝天。”
朱祁镇指了指地上的了空和尚尸体。
“这老和尚,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死士,专门负责看守皇室秘密。他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等你成年,等你出现,然后用你的血,去开启那个所谓的‘山河社稷玺’。”
“那玉玺是假的?”沈青梧问。
“不,玉玺是真的。”朱祁镇摇了摇头,“但玉玺不在南宫,也不在文渊阁。它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在太后的枕头底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青梧看着朱祁镇,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没有。
这个少年皇帝,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帝王威仪,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坦诚。
“朕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朱祁镇自嘲地笑了笑,“以为自己是天子,其实是太后手里牵线的木偶。想查账,账本被烧;想杀人,人被劫;想做个好皇帝,连选个妃子都要看太后的脸色。”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恳求。
“姐姐,你恨朕吗?”
沈青梧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祭坛上的弩箭,想起了诏狱里的毒药,想起了死人坑里的绝望。
她应该恨。
但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命运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弟弟,她恨不起来。
“我不恨你。”沈青梧缓缓说道,“我只恨那个吃人的笼子。”
“那个笼子,就是太后。”朱祁镇握紧了手中的剑,“朕想打碎这个笼子,但朕没有钥匙。姐姐,你有。”
“我有什么?”
“你身上流着胡善祥的血。”朱祁镇一字一顿地说道,“胡善祥是仁宗皇帝的宠妃,也是唯一一个敢当面顶撞太后的女人。她的血,能解开太后身上的禁制。”
沈青梧皱眉:“什么禁制?”
“太后不是人。”朱祁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恐惧,“她练了邪术,靠着吸食皇室血脉的精气来维持容貌和寿命。朕每个月都要去慈宁宫给她‘请安’,其实就是去给她当‘血包’。”
沈青梧倒吸一口冷气。
这宫廷里的秘密,一个比一个惊悚。
“所以,你想让我去杀太后?”沈青梧问。
“不。”朱祁镇摇了摇头,“朕想让你去偷玉玺。玉玺不仅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封印太后邪术的法器。只要拿到玉玺,朕就能废掉她的武功,然后……斩草除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陆怀舟的断臂。
“陆怀舟呢?”
“他死了。”沈青梧冷冷道,“被你身后的锦衣卫杀死了。”
朱祁镇沉默了。
他挥了挥手,锦衣卫们退后了十步。
“朕知道你恨朕。”朱祁镇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给沈青梧,“这是续命丹,能吊住那断臂人的命。朕把他还给你。”
沈青梧接住瓷瓶,手指冰凉。
她打开瓶塞,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这是真的。朱祁镇没有骗她。
就在沈青梧分神的瞬间,朱祁镇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攻击沈青梧,而是反手一剑,刺向了身后的一个锦衣卫!
“噗嗤!”
剑锋透胸而过。
那锦衣卫惊愕地看着皇帝,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杀自己。
“曹吉祥的狗。”朱祁镇冷冷地拔出剑,甩掉血迹,“朕早就怀疑你混在队伍里了。”
其他的锦衣卫们瞬间骚动起来。
“陛下!”
“护驾!”
场面一片混乱。
朱祁镇趁机拉住沈青梧的手:“快走!趁现在还能冲出去!”
沈青梧被他拉着,向废墟深处跑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锦衣卫们并没有追上来,而是在互相厮杀。显然,队伍里混进了不止一个内奸。
“你要带我去哪?”沈青梧问。
“慈宁宫。”朱祁镇喘着气,“今晚是太后的万寿节,宫里大宴,守卫空虚。这是唯一的机会。”
两人穿过废墟,翻过宫墙,一路狂奔。
夜色如墨,宫灯昏黄。
他们像两只幽灵,在庞大的皇宫里穿梭。
路上遇到了几波巡逻的侍卫,都被朱祁镇用皇帝的身份支开了。
但沈青梧能感觉到,朱祁镇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他睁不开眼。
“你受伤了?”沈青梧停下脚步。
“没事。”朱祁镇咬牙坚持,“只是旧疾复发。”
沈青梧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只见他的脖颈上,有两个漆黑的牙印。那牙印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发黑。
这是中毒的迹象。
“这是太后咬的?”沈青梧倒吸一口冷气。
“每月一次。”朱祁镇苦笑,“她不喝血,就会发狂。朕是她的药。”
沈青梧看着这两个牙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这个弟弟,活得比她还可怜。她至少还有过七年的自由,而他,从出生起,就是个药罐子。
“把这个吃了。”沈青梧从怀里掏出那枚无孔铜钱,塞进朱祁镇嘴里。
“这是……”朱祁镇想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