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知道齐王的承诺不值钱。」苏浅浅擦了擦嘴,站起来,「该跟他说清楚了——用一个死人给出去的承诺——和一个活太子能拿出手的条件——他自己会算账。」
苏浅浅当晚去了天牢。
带着林峰。带着一份文书。
天牢甬道幽长而暗。石壁上挂的铁油灯每二十步一盏,光照到的只有牢门。她走过的时候,两侧牢房里的人影往后退了一退——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的林峰。林峰今晚没藏气场。
赵谦抬头。看见灯下的苏浅浅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太子妃?」
「赵大人。」苏浅浅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本宫来看你。听说你什么都不肯说——本宫想了些独家的功夫——来看看你会不会松口。」
「娘娘不必白费口舌。罪臣在三司会审全都招了——供词在案上摆着。你要想看——去刑部调——」
「本宫不是来劝你招供的。」苏浅浅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本宫是来给你看样东西。」
她把文书递给赵谦。
是一封信。信封上盖的是齐王府的印。封泥被拆过——是东宫暗驿截下来的。
赵谦脸色微变。拆开。看了两行——手指开始发抖。手指抖得纸簌簌响。
信是齐王写的。内容很短——
「赵谦家人已妥善安置。勿念。」
但落款日期——是明日。
「明日。」苏浅浅说,「今天的赵谦还活在天牢里——明天才能被定罪。但你猜猜——你还没开口——这封『安置家人』的信是今天写好的——还是你招供之前该写的?」
赵谦猛然抬头。那张灰白的脸在天牢油灯下慢慢变了颜色。
「明日还有一天。信却已经到了本宫手里。」苏浅浅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齐王的意思是——明天的赵谦——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了。信是写给你的——但写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你看到。这封信的收件人——不是你。是替他执行『安置』的人。你的家人——在齐王眼中已经处置完毕了。」
赵谦嘴唇抖了几下:「……不可能。殿下不会——」
「你替齐王扛罪。」苏浅浅声音平静,「齐王替你『安置』家人。安置是什么意思——赵大人做了十几年地方官,你知道什么叫『加码安置』——比你说的灭口更专业——是直接不留存根不留人。」
赵谦低下头。手把信纸揉得像一块旧布。指节激擦着布在发白。他没有哭——没有哀告——只是手在抖。
苏浅浅等了片刻,站起身要走。
「太子妃。」赵谦叫住她,「如果——我招——」
「条件很简单。」苏浅浅回头,「御前供出真相。你的罪——粮草调换、破坏军需——是削减不了的。但你的家人——本宫保。」
「怎么保?」
「东宫出人,去接他们。送去一个齐王找不到的地方——本宫以太子妃的名义保证。」
赵谦盯着她。嘴唇翕动,最后挤出三个字:「你保证——」
「保证。」苏浅浅说,「你家人在沧州——不是松江。齐王跟你说的是『安置在松江府境内』——但你的老母亲还在沧州老家。齐王的人根本没去沧州——因为在松江没找到。你在齐王府供职三年不会不知道——他对待替死鬼的家人从不跨省追送。本宫读过你往年的转运清单——你手里的钱一半寄回了沧州。寄到『赵老太太』收。这笔账——这才是真的。」
赵谦抬起头。脸湿了一大片。
他没有马上答应。嘴唇翕动了几下都没有声音——最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招。」
两个字。撞在牢墙壁上。嗡嗡地回响了很久。
次日清晨。养心殿。皇帝单独提审赵谦。
没有三司。没有会审。只有四个人——皇帝、太子、齐王、赵谦。还有殿外默默等候的林峰。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是青白色的——升上去就散不开。赵谦跪在地上,把整件事从头说了一遍。调换粮袋的夜里——齐王门人是如何传话的——传话的人穿什么鞋——说了几个关键字——每个字他都清清楚楚地回忆了。事后如何烧账册灭口——烧的是抄本原件被书吏自己藏起来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之后为什么没重新追。
他说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像从牙缝里剥出来的一颗石头。
说完之后,朝御座磕了个头。额头落在金砖上——声音不大但闷。
「臣——罪该万死。但臣家人无辜。求陛下开恩——」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齐王。
齐王跪倒在地:「父皇!赵谦之辞是一面之词——此人走投无路胡乱攀咬——臣从未指示过任何——」
语气是急的。但他的膝盖落地的声音比任何一个大臣都轻。那是因为他跪过无数回了——熟练。
「但他提到了你。」皇帝打断他。语气平得像一碗凉透的茶。
「那是栽赃——」
「齐王。」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朕想知道——你的门人。你知不知情?」
齐王脸色煞白。
这句话才是关键。知不知情。不是参不参与。皇帝在给他台阶——只要承认管束门人不力,这件事就到门人为止。门人扛罪——王爷脱身。账主子不追究。
齐王听懂了。
他垂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殿砖上弯曲。手背隆起经络。
然后咬着牙:「儿臣——失察。甘愿受罚。」
殿内安静了很久。
皇帝的笔在案上轻轻搁下。然后开口:「赵谦——斩监候。齐王——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
没动齐王。但也没有放过赵谦。
太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站在殿侧,背脊挺直。表情——任何一个人也读不出任何信息。
走出养心殿时,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铺在丹墀上。苏浅浅在殿外等着——看见他的表情就懂了。
「只到了门人级别?」
「嗯。」
苏浅浅呼出一口气。没有失望。她早就料到了——昨晚推演会上已经把这条结果列在最前面。概率最高的一种结果:皇帝打压——但不打死。打掉了会咬人的门人——留了一条带缰绳的齐王。
「这个结果——性价比还行。」她想了想,「至少漕运这一块——以后跟齐王没关系了。漕运督查权在你手里,江南粮道就算——清了一大半。」
萧景琰走在她身边。脚步平缓。午门外的青砖被阳光照得反光。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极轻但没有压低。
「她没有动孤。」
苏浅浅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父皇问孤——她在孤行事中参与几分。孤说决策在孤——她没有动孤。没有把她拎出来单独处置。」
苏浅浅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低头走了几步。脑子里的思绪全部断掉——然后重新整理——重组之后的第一句话是:「因为你是储君。」
「没有哪个皇帝会为漕运案废太子——换太子不如换朝臣。」她在心里补了一句,「废太子成本太高——伤筋动骨。杀一个门人——连皮毛都没伤着。」
「我知道。」萧景琰说。
但他语气里有什么——她听不出来。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被她辨识不出的质地。
两人走了几步——苏浅浅侧过头去看他的侧脸。
太阳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透明。他一直在盯着前方走——但她注意到他的余光在看她。
「你在想什么?」她问。
「……」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会再来的。他不是那种因为折了一只胳膊就收手的人。而且这次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他知道了你的能力。知道东宫的底牌不是你从前请的哪个幕僚——是你。」
苏浅浅没接话。
他们在午门外长长的甬道里走了很久。
快到东宫的时候,萧景琰说了最后一句——
「下次。不在他的地盘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