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苏浅浅。」
她站住了。
这是萧景琰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不是「太子妃」。不是「你」。不是「那个女人」。不加封号——不加身份标签——没有任何防线上用于隔开距离的那个前缀。就是这两个字——苏浅浅。单独。像他从没喊过的某个词——在齿间过了一遍之后才发现——原来这么顺。
【他叫我的名字了。不是太子妃——不是"你"——是苏浅浅。三个字。我等了三个月的项目终期汇报都没有这三个字让我心跳快。不对——不要过度解读。甲方只是觉得称呼"太子妃"太正式了——而已。一定只是"而已"。】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握在门框上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她平静地答道:「什么事。」
等了一会儿。他还在书案后——被烛光从背后打出一个轮廓。平时那种姿势。但这次开口的时候——他把目光移到烛芯上——没去看她。
「那五千两——我会加。」
「加什么?」
「黄金。翻一倍。」
苏浅浅回头看他。他还是那个姿势。背脊仍直——但他的眼在看烛芯——像一个在找旗语的将领——不肯落在外人眼里。
【翻倍?甲方主动加价——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里从没发生过。通常都是乙方求着加预算——甲方砍价。他是不是算错了账?不——他算术很好。】
「殿下。」
「嗯。」
「你对乙方太大方——容易被坑。」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不为什么。」
苏浅浅没有追问。慢慢转过身去——推开门。门外夜风迎面灌入——春桃不在廊下——今天灯笼没点——整条回廊全黑。
苏浅浅走出去几步——手伸进袖子——摸到了本本。没有翻——只是从最外层的封壳一点一点顺着塑页摸到底——再反过来又从后摸到前。回廊在夜里很凉——但她手心很热。
【"你不会"——三个字。比翻倍的黄金更重。苏浅浅,你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动心的。项目尾款还在他手里——保持专业距离。】
她又停了几步——在黑暗里低低地开口——像是回答书房里那个没有得到答复的问题——
「你那个理由——回头记得跟我说。」
风把蜡烛吹灭了。所以廊下没人听见。
没人听到——也不需要人听到。因为她就站在风里——他也在。隔着书房的窗格——那灯还在亮——他的侧影还在她刚刚出来的那页纸上。她没有往回走。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色刚渗出第一层青灰——林峰敲响了苏浅浅寝殿的门。不是像平常那种有序敲门——是急扣三下——停一瞬——再急扣三下。
「娘娘——殿下请您即刻去书房——北境急报——」
苏浅浅连披风带鞋趿拉着就往外面走。走到书房门口看见萧景琰已经站在舆图前——舆图上北境方向插了一支新的红色小旗——旗尾还沾着送报人手上尚未干透的露水。
「什么情况?」
「北境急报。」他把密报递给她。「昨夜子时——涿州仓三处军需粮库同时起火——烧了一千五百石存粮。纵火者留下的暗记——是苍狼营的符——三道弧线。纵火前库仓主管失踪——失踪前最后一笔单据是调出了半年前的库存全册给一个未入册的取件人——拿着的那块腰牌——查无登记——下落不明。」
苏浅浅读完。手指在纸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印。
「他在毁痕。这是消灭证据的最后一步。烧的不是粮食——是他覆盖了这么多年的暗处转运记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你在追——他知道你已追到涿州——他让人比你再快一步——把粮烧了——连同一切能追到他暗网中心点的过路文书。」
【对方启动了危机销毁程序——标准动作:清文档、断链路、转移关键人员。齐王虽然人在牢里,但他母妃留下的那张血缘网络还在自动运转。这不是一个人——是一套系统。系统不会因为主控离线就停止。】
「那北境立刻要——」
「现在北境能动员的——只有你早先铺下去的老兵排查网。但你人在京城——他剩下的那支网尾巴还在烧——你要快——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不要等他们按常规路径调动——你直接让已集结在涿州的老兵派一支小股去追查那个失踪管仓的——他不是仓促走的——取件人是提前安排好的——说明他们给他撤离的时间窗口不超过三天——三天——三天——你的人有够不够追他到山口——」
萧景琰已站起来。他一边系外袍一边对林峰下令——令发得很短——不是战令——是猎令——逐项收紧。
「孤去宫里——要面圣——直接面——不递折。」
「我去坐镇东宫总协调——所有人发出去的驿报、巡逻传信、北境密件——全部抄我一份——按时间刷——任何一封新到件都必须到我手——林峰你直接负责外围安全——今夜巡逻加倍——不准漏掉任何一个从宫里擅自向外跳传任何关于北境消息的人——包括假借太医名义去齐王旧部门口探话的——抓住直接按通敌录供。」
两人同时跨出书房门槛。一个向左——走直达宫门那条游廊——步子快而稳。一个向右——去军务文书房——影子在廊柱间越来越短。
走出去三步——苏浅浅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殿下。」
萧景琰也站住了——回头看她。
「涿州仓被烧的粮——查清楚是纵火还是焚毁归档——若是后者——烧掉的不是粮食是文书——文书烧之前必然有人清册——查清册那段有没有副本留在哪——别只追人——追册——册比人老实。不要让提前收网的机会被烧没了——」
「知道。」
然后两人都转回身。快步走向各自的战场方向。身后的书房烛台被风吹灭了——那些来不及合上的舆图在暗里竖着层层叠叠的标记——从江南到北境——全是标注。标注很小——每一条线下是苏浅浅写的地名、排查编号、还有画了小三角的「待复核」。
而现在——其中最东边那一排空了三天的标注——正有人在赶路——马在涿州的灰道上跑得马蹄铁都快散了——那人怀里揣着一张新画的舆图——图上标记的是当天黎明前最后一次被看到的星星——和顺着星光找到的一个旧驿站——驿站的烟囱还有余温——门外的马粪还是新的。
收网已经开始了。
比原来提前了至少五天。
而她站在原地——看着萧景琰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一次她没有追——也没有说「小心」。她只是把袖子里的本子捏了捏——然后转身。
走向和她专业相关、但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与她整个人相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