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中惊讶,但师无缨面上不显,笑着点点头:“公主说什么,臣便做什么。”
这回答听起来有些奇怪,两个守卫飞快的交换了眼神,但克尽本分,什么也没问。
令姜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的黄木梨花大门,入目便是一块绘着山川草木的屏风,令姜绕过屏风,便看到榻上斜斜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面容惨白,乌发满地,天气渐暖,他却仍盖着厚厚的棉毡,屋子里甚至还燃着炭火。
令姜被这炭火熏了一口,忍不住咳嗽起来,榻上的人听到声响,竟笑出声来,半是嫌弃道:“还跟以前一样,闻不得半点炭味。”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撑起身子,为她开了一扇窗。
“是您房间闷得太久,我又许久未闻过炭味,一时不适应罢了。”令姜用手在面前扇了扇,才渐渐顺过气来。借着窗外的光亮,一步步走到那男子面前,“晋国比宋地更冷,您可还能受得了?”
“还行。”男子慢慢坐起身来,原本藏匿于黑暗中的脸也渐渐显露了出来,令姜眼前一亮,她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位舅舅,彼时忍不住感慨,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人,若他是女子,恐怕就连有着宋国第一美人之称的母亲都要在他面前自惭形秽。如今时隔多年再重逢,令姜还是为他的容貌所惊诧,更恍惚的,从他的脸上,令姜仿佛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在令姜打量褚僖的同时,褚僖也打量着她。小姑娘长高了,初次相见时还是一个躲在她娘亲身后怯弱的小丫头,甚至尚不到他腰间,可如今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变得更漂亮了,而她眉宇之间的倔强神色,像极了他的妹妹。
一想到妹妹,褚僖心中一桶,于是转过眼睛往屋子里堆满了的棉衣和炭炉的地方看去,试图引开话题:“昨日去见了晋王,他见我身子仍旧如往常一般,赏赐了我不少炭火棉衣,你看我身上这条厚毛毡,就是晋王昨日给的,说起来还真是不错,拖晋王的福,我昨日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连日奔波了这么许久,总算有机会好好休息了。”
“嗯。”褚僖说了这么多,令姜只是淡淡应了,仿佛并没有被他略显高昂的情绪所感染。
屋内一时无话。
其实令姜也并非故意如此冷淡,实在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同这个舅舅平日来往不多,母亲离世后更是从无交集,更何况只要一想起母亲的离世与他脱不了干系,令姜就实在做不到对他笑脸相迎。
大概褚僖也察觉道了令姜溢于言表的冷淡,他往后缩了缩,整个人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中,屋子里只剩下炭火被燃烧后偶尔的噼啪声。
这声音恍惚让令姜想起年幼时跟母亲缩瑟躲在屋子角落的情形,那时宋国还没有成为晋国的封地,为了维系住国力,宋国将自己国家的公主送到晋国和亲,以求支援,这套做法确实为宋国争取来了几年的安稳,甚至燕国出兵攻打宋国的时候,晋国还派出了军队前以援助,可没过多久,晋国便想着要将宋国攻下,成为自己的所属国之一,而彼时朝堂上的大臣们出主意,让晋王将晋国送来的玉瑾公主当做人质,送往前线战场,以乱敌方军心。但他们到底夫妻一场,晋王不忍心她们受苦,却又担心朝臣一直拿这件事来烦扰他,于是便听信了王后的建议,将瑾夫人和她彼时才七岁的女儿令姜送出宫外,不想让两方中的任何一方找到她们,以为这样便能让她们远离是非之外。
可晋王想得太简单了,那场仗一打就是两年多,民间流离失所,百姓民不聊生,就算有晋王偶尔的接济,可令姜她们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苦得多,吃不饱穿不暖早已是稀松平常的事,曾经锦衣玉食的公主不得不考虑生计的问题,为了屋顶漏雨而四处求助,冬日里娘俩躲在角落里取暖,只因买不起一块炭火。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外面寒风呼啸,娘亲就着灯下缝补,给令姜讲故事,而她的耳朵里,最常听到的就是柴火的噼啪声。
后来战事平息,瑾夫人和令姜被晋王接回去,但两年的民间生活已经给瑾夫人身上留下了许多病根,她缠绵于病榻,被各种草药名贵的泡着,可即便如此,不过三年时间,也魂归故里了。
如果不是王后的坏心肠和晋王的愚蠢,如果不是宋君的一意孤行,也许这场战事就不会发生,娘亲也不用被迫离开王宫去过苦日子,自然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一想到这些,令姜就无法原谅任何一个人。
两人相顾无言,褚僖也不知该说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抬头看到令姜朝她福了福身:“既已望过宋君,那饮月便不打扰宋君歇息了。”
眼看着她转身就要走,褚僖下意识便开口:“你能不能常常来看看我?”话一出口,褚僖也被自己愣住了,但看到令姜停下了脚步,他察觉到这句话也同样触动了令姜,于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这晋国我实在人生地不熟的,况且平日里也没有个说话的人……”
见令姜始终没有回头,倔强的性格与他的妹妹褚瑾如出一撤,他的心底不知怎么的便柔软了下来,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带了些温柔长辈的声调:“你长得真是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
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下去,令姜沉默了半晌,像是压抑着怒气一般,道:“您没资格提她。”
“我没资格,你那位父王便有资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