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看了一眼矿棚。
棚中堆着几袋刚筛出的矿砂,成色不算好,多为低阶土金矿砂,杂质不少。旁边几名凡工坐得远远的,见她看过去,连忙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人怕鬼,很正常。
但有时候,人怕的不是鬼,是说不清楚的事。
说不清,便叫鬼。
叫了鬼,便能把账、工、塌方、偷懒、瞒报、亏空,全都往鬼身上一推。
姜扶微道:“矿账在何处?”
罗矿头一愣。
“仙师不先下井看看?”
“先看账。”
罗矿头显然没想到这位仙师第一件事不是拔剑驱鬼,而是要账本。他愣了片刻,才连忙去取账册。
凤羽在姜扶微耳边小声道:“你修仙修到内门,还是逃不过看账。”
姜扶微道:“凡事先查账。”
“若真是鬼呢?”
“账不对,鬼也得排队。”
凤羽:“……”
它竟觉得这话很有姜扶微道理。
矿账很快取来。
几本账册摊在木桌上,有出矿量,有工人工时,有塌方修补记录,也有每月上交宗门的矿砂数。
罗矿头站在旁边,额角有些汗。
他原本以为仙师多半看不懂这些细账,只会问问怪风从何处来,再贴两张符。谁知姜扶微一坐下,翻账的手势便十分熟练,熟练得像在灵厨院月底对柴火损耗。
凤羽看着那手势,忽然想起外门某位管事。
当年那管事若知道姜扶微后来能把查账本事用到灵矿上,不知会不会感到一点荣幸。
大概不会。
他只会后悔克扣那三点贡献。
姜扶微翻得很快。
她不看花哨说法,只看数字。
三号支道一个月前出矿量开始下降。
下降幅度不大,每日少一点,若单日看,很容易归作矿脉渐薄。
可连起来看,便不对。
矿道深处的出矿量降了,外层杂砂却没有明显增加;塌方记录也奇怪,三号支道上报过两次小塌方,但修补所用木梁、石楔数量偏多,像是为掩盖更深处某段矿壁异常。
更有意思的是,凡工工时没有减少,夜班反而多了几次临时加派。
“怪风之后,还加过夜班?”
罗矿头一僵。
他连忙道:“那几日原本以为是矿灯问题,便让人进去查灯线。后来哭声传开,才不敢再去。”
姜扶微点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她又翻到矿砂品质记录。
一个月前开始,三号支道深处出矿品相变差,灵砂亮度不足,土金气偏散。
这就不是普通闹鬼了。
若是凡工偷懒,出矿量会少。
若是矿头瞒报,账上会花。
若是矿脉将枯,矿砂品相会渐渐下降,但不会只集中在一条支道深处,也不会伴着怪风与所谓哭声。
姜扶微合上账册。
凤羽看她神色,问:“看出什么?”
“账不对。”
凤羽道:“果然比鬼麻烦?”
“还不好说。”姜扶微看向矿口,“但矿道深处,像有灵气被抽走。”
罗矿头听得脸色一白:“抽、抽走?”
姜扶微没有多解释,只道:“带我去三号支道。”
罗矿头犹豫了一下:“仙师,那里如今没人敢进。”
“我进。”
“那工人……”
“不必多。你带到支道口即可。”
罗矿头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连忙去准备矿灯和粗布口罩。
凤羽见状,立刻往姜扶微肩上缩了缩:“你确定要下去?”
姜扶微把五行折光盘扣在袖中,低声道:“矿砂还没拿。”
凤羽怒道:“你眼里只有矿砂吗?”
姜扶微想了想:“还有晶核碎片。”
凤羽:“……”
它真不该问。
入矿之前,姜扶微先绕着矿口看了一圈。
岩壁潮湿,灵气沉重,矿灯里火苗比外头低一些。她抬手放出一缕灵识,能感觉到矿道内有几股不同灵流交错,表层看起来还算正常,深处却像有一处空洞,正在缓缓拉扯周围灵气。
这种感觉很轻。
若非她五行筑基,土金水三气皆能感知,恐怕只会觉得矿中阴冷。
“不是普通阴风。”她低声道。
凤羽也不再嫌灰了。
它盯着矿道深处,羽毛微微贴紧。
“这气息不舒服。”
姜扶微看它。
凤羽难得没有嘴硬。
“像有什么东西,把矿脉里的气往里拖。”
姜扶微心头一动。
她没有继续说。
这趟灵矿巡查,原本只是小任务。
报酬不高,杂务繁琐,许多筑基弟子嫌矿洞阴冷,不愿接。她接得痛快,是因矿砂能养五行折光盘,若运气好,得一两块晶核碎片,还能稳筑基道基。
可如今看来,这矿洞里的东西,怕是不只是矿砂。
罗矿头提着矿灯回来,神色紧张。
“仙师,可以下井了。”
姜扶微接过矿灯。
灯火照在她袖口,五行折光盘在袖中轻轻一热,像也察觉到矿道深处有带纹的东西,正在很远处散出一点点诱人的灵气。
姜扶微默默按住袖子。
“别乱吃。”
罗矿头一愣:“仙师说什么?”
姜扶微面不改色:“我说,别乱走。”
凤羽在她肩上翻了个白眼。
小铜鸟在布袋里咔哒一声,显然没听懂,但已经开始期待矿砂。
姜扶微望向漆黑矿道,神色渐渐沉下来。
凡事先查账。
账不对,多半比鬼还麻烦。
而这一次,账册上那几处产量异常,和矿道深处被无形之物抽走的灵气,正好对上了。
她提灯入洞。
湿冷矿风从深处吹来,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