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工作人员在大堂靠墙的书刊处放置来年春天他们即将举办的艺术展图册。
方颂眯起眼睛,看到其主题名为“另一种永恒”,下面小字写着「当我们在谈论永恒的时候,谈论的是哪些瞬间?」
她收回视线,在手机上终于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快捷酒店,距离她十公里,拨通电话过去重复确认房间,又看一眼时间,现在开车过去,抵达时必然已经天黑。
程孝锡发来消息。
「老婆,住进酒店了吗?我刚才联系了铁路局的朋友,他说临近春节,道路肯定会加快开放的。」
她裹紧了外套,推门离开,回到停车场。
只是从车后方经过时,她看出了一丝不对劲,低头仔细一瞧,真是祸不单行。
方颂把包放在后备箱上,弯下腰,后左的轮胎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爆了胎。从大雪封路以来,她又累又渴,没抱怨半句,直到现在,终于怒气冲冲地踢了一脚轮胎,小声道:“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无奈打开车门,她将自己的包放进副驾驶座,脱掉外套,把毛衣袖子往上卷了卷,头发扎成马尾,后备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将下面的垫子掀开。
备胎装在里面。
她又翻了翻,干脆给程孝锡拨通了视频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方颂将镜头对准后备箱,“你知不知道换车胎的工具放哪了?”
“车胎怎么了?”
她叹口气,“爆胎了,不修好,哪也走不了。”
“你办理入住了吗?”
“还没。”说到这里,方颂有些委屈,但现在顾不上自己烦躁的情绪,“就算顺利,估计晚上才能住进去。”
程孝锡跟着担心,但他鞭长莫及,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告诉她工具在哪里,并小心翼翼地问:“你会用吗?”
方颂在手里掂了掂那个小型千斤顶,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问:“你觉得我能搞定吗?”
她面向镜头,发丝乱了,站在冰天雪地中就穿了一件薄毛衣,却额头全是汗。她很狼狈,与程孝锡对视,两人无奈一笑,随后他也很诚恳地摇摇头,“我觉得不行。”
“那我去找个男的帮忙。”
在方颂准备挂掉电话前,程孝锡忽然喊了她一声。
“嗯?”
“你太累了,住个好点的酒店,别怕花钱。”
她笑了笑,掐断了线。
他不知道,眼前就有个好的,可她住不了。其实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一张床一个枕头,哪怕是乱糟糟的青年旅社都行。
见她去而复返,工作人员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们,我的车爆胎了,你们这里有修理工吗?或者——一个力气大点儿的男人也行。”
对方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她回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工作人员,后者只是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方颂不是这里的客人,如果他们拒绝帮助她,她也无能无力。
“小姐,我们这里没有修理工,我需要打电话问问,看看酒店的司机在不在,也许他会修轮胎。”
“谢谢。”
方颂搓了搓小臂,刚才热咖啡驱走的寒气重新回来了。酒店大厅很宽敞,办理入驻后,按照指示牌向右走通往电梯和走廊。
也是在此刻,她才看清度假村的名字。
望云川。
她站在前台,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交谈和脚步声。
由远及近,转过弯,几个男人露了脸。
为首那人个头最高,正侧着脸跟后面的人说话。
厅内亮堂,面孔清晰。
方颂曾有过一个热烈的冬季,密雪与风暴穿梭,厮杀痛快,最后两败俱伤。可黑夜翻了白昼,一遍又一遍,那个冬季依旧搏动着她的心跳——这何尝不是一种永恒?
她捏紧了冰凉的千金顶。
脚步声像冷刀子。
一刀刀地剐着大理石地面。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
下身是黑色裤子。他的腿很长,只是步子迈得不大,走得不快。
长时间盯着一个人并不礼貌。
但方颂始终没有挪开目光。侧身走路并没有影响他的步伐,可是只要足够仔细,就会发现那个男人的右小腿在弯曲时有些僵硬。
方颂知道他的裤子面料下包裹的是什么。
她埋下头,想转身就跑。
不过男人在转头的瞬间,几乎是立刻地,就停下了脚步。
方颂觉得他应该是在看自己。
但她还是在看他的腿。
远处,在很远处——
“小姐,小姐……小姐?”
工作人员敲敲桌面,因她长久冒犯的凝视而觉得不妥,提醒着她。
方颂猛然转过身。
“司机师傅说,他现在有不太方便,大概一两个小时后能过来帮你看看……小姐。”对方噤了声,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的男人,又瞥了一眼她,“您没有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