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落在了一个悬而未决的句号上。
“嗯?”方颂紧紧握住自己的掌心,心里惴惴不安,不敢回视他的问题。
“毕竟我也没机会在其他场合看到。”
闻今择面向她,平淡地说出将会发生的事实。
雪更远了,也更近了。
“没什么好看的,刚做出来……”
“让我看看吧。”
这应该是个请求,只是被他神情严峻地打断。
方颂盯着墙纸木然稍许,点点头,把电脑转向他。
“好,你想看就看吧。”
她破罐子破摔,又像赌气一般,啪啪敲击键盘,把视频点开,进度条拉回到0秒。
整个婚礼视频的时间线是由她和程孝锡共同敲定的,但大多数素材都是来自他。
方颂没那么爱拍照,就算是记录,也更偏好直接用文字。如果不是程孝锡细心留下了那么多照片,很多细节都被她遗忘了。
他们在一起这几年,都是工作的起步阶段,其实没有共同去过太多地方,一开始也就没那么轰轰烈烈,加上程孝锡本就温吞的性格,始终都是奔着细水长流去的。
但他们依旧做过许多情侣都做过的事情。
一起做陶艺,手上全是泥,花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做出两个歪歪扭扭的情侣杯;遇到雪地,沙滩就会在上面写上两个人的名字,用一颗心包裹起来;周末夜晚与朋友去附近城市短途旅行,一桌人围着一个烧烤炉,烟熏火燎,只吃了个半饱,却高兴了一整晚。
程孝锡是语文老师,足够细腻,足够会能叫人哭。
他们在游乐场扮鬼脸,在寒夜里烤红薯,一起抱着朋友家的狗……一张张照片飞掠过,直到时间来到了求婚。
他们牵手,拥抱,亲吻。
最后红字填满屏幕。
「一生一世一双人」
足够长久,足够温馨,足够见得了光。
酒店窗户外面的草坪上,来了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扫雪,当整整半个草坪的枯萎的深绿色露出来时,闻今择才轻轻动了动,他微微俯下身,手指点在电脑鼠标上,拖动进度条,把视频拉回去,放在出现着男女方两家人在订婚仪式上的合照。
有他的父母,也有她的父母和闻铃。
闻今择差不多又看了一遍。
视频再次结束了。
方颂看着那红色闪烁的七个字。终于知道该怎么回答程孝锡了。
她不想要那么多大红色,简单就够了,这样太土。
视频框自动关闭。
沉默像是雪雾,在房间里慢慢弥漫。
程孝锡十分钟前问的那个问题落入闻今择的眼睛里。
“挺好的。”
他回答。
“告诉他吧。”
闻今择说。
忽然客厅没关紧的玻璃窗被弹开。窗外近处的空调机吹出风,机器上挂的红色丝带随之飘起,风是冷的,它们却像是火焰,展示着隐隐压下的怒意。
停顿须臾,他又道:“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好。”方颂不由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要热的吗?”
“温的就好。”
方颂去岛台倒水。她拿出一个新的玻璃杯,先到了半杯凉水,然后慢慢将热的兑进去。
“这样就好。”
闻今择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伸出胳膊,蹭到她的手背,“给我吧。”
他看上去很渴,几乎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说了声谢谢后,他的手机响起来。
是工作上的事情,他退回到窗户边,一个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挂掉后,方颂已经把她的电脑收起来了。
“你如果忙……”
“中午一起吃饭吧。”
他们的声音一起响起,但是闻今择没有先等她说完。
他把手机搁在桌前,然后才答,“我不忙。”
“好。”
方颂没什么犹豫,直接答应。
她心里庆幸,感恩,感恩这场雪,让这个原本普通的雪天变得不寻常。
方颂时常会回忆起自己和闻今择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样子的。
她只记得自己哭了,除此之外,其他她半点都想不起来。大抵是他在失去完整的右腿后,他们就几乎没再好好吃过一顿饭。她学过做饭,可总是把自己烫到,让躺在床上的闻今择不得安生,加上实在难以下咽,他们不得不在附近的一些清淡干净的小饭店解决。
所以两人原本的最后一顿饭应该是吃着一顿清汤寡水,在对坐无言终结束的。
草地上的雪还是被扫完了。
堆在草坪的一侧,光秃秃的草皮裸露着,说不上跟原本乱七八糟的黑色脚印相比到底哪一个更难看。
这场罕见的暴雪就这样结束。天气预报都说,这也许是这个冬天里燕城的最后一场雪。
来得这么急,走得又这么静。
方颂打了一个喷嚏,闻今择提醒她道:“今天降温了,你穿得太少。”
“那我进去换件衣服。”
“好。”
方颂关上卧室的门,在行李箱前犹豫些会,才选定了一件米白色针织毛衣。
开门出来时,闻今择没有像昨晚那样在门口等她。他还是坐在刚才的那把椅子上,手里虚握着方才的那个玻璃杯。食指见在杯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地。
“走吧。”
方颂拿上外套。
他们在一起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走在柔软的地毯上往前看时,方颂忽然想起来自己在联系婚庆公司时,问了刚完婚同事一个问题。
“结婚典礼上的红毯那么长,你快走到尽头时,会想哭吗?”
“怎么会哭呢?对面那头不是你的丈夫嘛,除了紧张,你该是开心呀。”
“原来是开心呀。”
“当然了,那只是红毯的结束,却是你们的开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