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放下了筷子,但没有人提开口提出离开。
方颂盯着闻今择斜后方的一颗矮松。
在她松针上的雪即将滑落之前,她站起身,闻今择抬起头。
“我去卫生间。”
她从左侧小径向里走,在望云川,她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遇上一个中年女人,她忙问:“请问您知道卫生间在哪里吗?”
“往前走,那个壁球馆里有。”
“谢谢。”
闻今择等了许久,方颂都没有回来。
四周被冷翠的树包围,不是完全没有迷路的可能。
正好工作人员将他的手杖送来。
他站起身,伸手接过。
“抱歉,我刚才忘记带,麻烦你替我拿了一趟。”
“没关系,闻总。”
“附近有卫生间吗?”
“有,最近的在左前方壁球馆内。我带您过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
天气骤降时,他的残肢血管收缩,疼痛加剧,从大前天开始,他就已经难忍,昨天短暂地奇迹般地好过一段时间。
今天不到午时,他的膝关节部位的肌肉痉挛加剧。
每到这个时候,假肢的摩擦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折磨。
闻今择尽量让自己走快一些,看到壁球馆顶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布上了一层薄汗。
不过他不需要找个女士替他去卫生间看看,因为还未走过门口,他就已经听到了哭泣声。
他在转角前停下。
方颂在浅色外套在林间藏不住。
她蹲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背对着他,抱着双臂。
或许那不应该叫哭泣。
是倾轧的嘶吼。
方颂浑身抖动,挥起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胸口,还有膝盖。
闻今择抬了一下脚,但终究还是缩回来。
他未再有动作。
看着方颂终于停下手,把头埋在臂弯里。
泣不成声。
他没有走,静静地直到她的抽泣声停止。
在她准备起身的时候,闻今择转身往回走。
又过了大约五六分钟。方颂回来了。
她神色似乎如常,只是解释了一句,“我走错路了。”
她坐下来,闻今择看到她即使在极力掩饰,但眼睛还是红彤彤的。
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有次出去吃饭,她来迟了一会儿,眼皮也是这样的,他当时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你哭了?怎么眼睛红了。”
方颂一听,双眼顿时冒出两团火,低声怒道:“那是我的眼影,你真讨厌,下次不化妆了……”
身旁的树窸窣,雪落下来,闻今择回神。
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方颂刚才得知,高速已经通车。
她想,或许是时间该离别了。
可是,忽然地,从远处传来声音。
一对男女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她寻找声音的来源。闻今择低声提醒道:“在上面。”
她回头抬眼,二楼露台上走来一对年轻人。被树遮挡,方颂估计他们并不能看到下面还坐着两个人。
“放首音乐吧,随机些,音乐播放器的第十二首如何?”
男人提议道。
“好。”
音乐响起,几乎没有前奏。
她听着觉得耳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什么歌?”还是男人问。
“Take me to church.”
歌名有一层浅白的含义。
方颂抬起头,下意识望向闻今择。
他也在看向自己。
风大了一些,歌曲绝望又肃穆。
雪花掉落更快,好像簌簌重新下了一场新雪。太阳被乌云遮住,天空阴暗昏沉起来,音乐还在回响。冬山如睡,寒林包裹着死一般的沉默——比方才吃饭时要更沉默,连金属与瓷盘间的清脆碰撞和刻意压制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闻今择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动,在默写着什么。
她盯着他的指头尽力分辨,在男歌手不断祈求呐喊的Amen中,方颂如梦初醒。
他在重复其中一句歌词。
Knows everybody’s disapproval.*
没有人提出要走,直到这首歌播完。
压抑的缠绵结束了。
方颂脚上的枷锁却愈沉重,她感受不到如释重负。
对闻今择的感情让她欲生欲死,也许那根本不该是爱。它该是一把刀,因为只有利刃才会让人肝肠寸断。
“回去吧。”
还是他先敲断沉默。
方颂站起身,看到闻今择起来时比昨日更加缓慢。
他侧身时她方注意到刚才被他的身体挡住,原来椅子后面还靠着他的手杖。
他用力握住,立在地上,抬头冲她微笑,“没事的。”
方颂眸光震动。
她几欲开口,最终说:“哥,你是不是一直都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