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颂走过去,蹲在他的身前,盯着他残缺的腿。即使闻今择已经付出了极大的毅力恢复锻炼,但相比起完好的左腿,那被戒断的右腿部分的肌肉依然在不可避免丑陋地萎缩着。
他像一张白纸,像一棵枯树,像一汪深潭。
方颂的手停留在空中,她不敢触碰,又很快被靠墙弯下腰的闻今择狠狠抓住手腕。
“出去。”
“哥……”
“方颂,我求你了。”这是闻今择第一次吐出“求”这个字眼,“离我远一点,这话我对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不走。”
闻今择闭上眼睛,声音是覆了霜的刀刃,“滚。”
方颂震惊地抬起头。
可是灯影闪过,她分明看到他的眼角划过一滴泪。
她不计后果地抱住他,“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让你开车送我们,你就不会这样……闻今择,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以后我做你的右腿。”
“方颂,我不需要。”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森然凛冽,“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你走吧,你应该去过自己正常的人生。”
“什么叫正常的人生?”方颂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闻今择俯身盯着她,咬着牙道:“就是如果你不认识我,原本该过的人生。”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我明天再来。”
次日来时,他在整理衣服。
方颂疯了一般,把那堆衣服打乱,胡乱扔到地上,“你要做什么?你又要去哪里?”
闻今择看她一眼,“一部分送去洗衣店清理,另一部分赠送给社区。”
“……真的?”
“如果你不信,替我送过去吧。”
“对不起。”
饶是如此,方颂仍然放心不下,她不肯离开闻今择家,就像当初闵文慧处处监视她的生活一样。妈妈在楼下等她。
“你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吗?不去上学,整天围着他一个人转,提心吊胆怕他离开你吗?”
“妈,可是我放下不下他,我怕再也见不到他,我什么都不想做……”
第二天晚上,她依旧出现在他家门口。
闻今择让她搬了一个凳子放在客厅正中央,又递去剃发刀。
“我现在的头发洗头太不方便,不如给我剃成寸头吧。”
“可是,我不会用啊?”
他们并肩看了两遍视频,方颂信誓旦旦让他坐下,拍胸脯说自己已经学会。闻今择在她按下开关键之前,嘱咐说:“你可以剃慢一点,不要把我剃成秃子。”
“不会的。”她又嘟囔道:“而且你又不出门……”
不过这句话被机器的嗡嗡盖住。
依赖于闻今择的好样貌和方颂如同对待珍宝一般的态度。效果竟然出乎意料,她举起镜子让他观察,又咧嘴感慨道:“你这样也好看……”
闻今择露出笑容。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
方颂心底漾起喜悦,环住他的肩膀,“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对不对?”
他抬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那种缠绵的温暖让方颂恍如隔世。即使他很快就把手收回去。
那天晚上方颂满心欢喜地踏着月色回去,可她没有想到,那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回去时,家里已经空了。电话也无音讯,午后房东带人来看房,见到蹲在门口的她,问:“你是叫方颂吗?”
“是我,住在这里的人呢?
“搬走了,走得挺急的,据说一大早的飞机。”房东耸耸肩,“不过,那个年轻人应该知道你会来找他,他告诉我要跟你说,他不会不告而别的。”
方颂在那天接近九点半的时候收到他的回电。
她知道,他一定已经去了她不知道的城市。
“你骗我,昨天哄我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方颂,我从来都没有哄过你。”
“没错,你确实连假话都没有对我说过,都是我一厢情愿。”
方颂平静地说话,竟然绝望得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闻今择从不会耽于伤感缱绻,与自己的爱情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清醒的自我修行。
那头短暂地沉默。
“你还这么年轻,去找合适的人谈恋爱,多谈几段,见识过几个男人,你才知道你爱什么样子的人。”
“闻今择,你要我去跟别人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吗?”
方颂再一次确认,也再一次伤害自己。
“为什么不?”
她良久苦笑一声,好像跳进了一场谎言中,谎言是她亲自编织的,“闻今择,我以后嫁给别人,你也会祝福我吗?”
“对。我会祝福你。”
他的心如深海寂静带,方颂触不到分毫。
罢了,他说:“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祝福我。”
原来闻今择不选择与她不告而别,是要用这种办法斩断她的念想。
彻彻底底地。
隔月,方颂回到燕城。一场秋雨过去,另一个冬日急匆匆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