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

价格令人咋舌。

“什么材质？”

方颂盯着上面的画。

“……这，这我得去问问经理。”

“不用了。我就要这个。”

店员难掩惊讶，随后露出惊喜的表情。显然这个过于普通的椅子对不起它的价格，且它的舒适程度远低于那些更精致的皮椅，价格却相差无几，有客人看到了，都会问一句，“为什么这么贵？”

店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贵，只知道这个东西应该是没人会买了。她等待着这位女士的讲价，没有提醒她这并不是她原本需要的矮凳。

而对方只是重复了一遍，“我要了。”

“好的！您到这边付钱，再给我一个您的地址，我寄给您。”

“不用了。”方颂调出二维码，“我今天自己带回去。”

方颂低头，看着手中的椅子。普利亚椅的外圈和后腿部U型是扁平的金属铁管，座椅和靠背部分是轻盈的透明材质。只是这个椅子略有不同，它的透明部分印上了一幅古希腊阿提卡红绘风格的画，原作绘于萼形酒瓮上，藏在大都会博物馆中，她曾在选修的西方艺术史见过一回复制品。

但这都不是吸引方颂的原因，她只是因为画作中的主人公是宙斯的父母。

克洛诺斯和瑞亚。

是夫妻，也是姐弟。

她轻轻摸了摸椅子。这画平铺直叙，线条简单，颜色粗|硬，在她看来，实在算不得美，再看画中瑞亚表情肃穆克洛诺斯目光沉郁，夫妻二人之间似乎再无爱情。

他们的结局也的确足够惨烈。

方颂曾经某天在梦中惊醒，脑中充斥这句话，第二天便用小刀将克洛诺斯的脸刮得认不出来，当时程孝锡还以为她不喜欢这把椅子了，贴心为她扔掉，又被方颂从小区垃圾站旁捡了回来。

搬家司机上下跑了两回，终于就剩下最后一个大箱子。方颂在这个住了多年的出租房里最后环绕了一圈。

这里彻底空了，她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怅然。

门口又出现脚步声，方颂垂眸转身，“可以准备走……”

她回头，门外的不是司机。

是几月不见的闻今择。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穿了一身冷峻的黑色正装，站在门框外，神色清凉温和。

方颂有些愣怔。她吐气又吸气，想问他这几天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的。

许多问题在嘴边绕了几圈，最后变成，“你来了？”

“嗯。”闻今择细致旁观她的表情变换，“我来了。”

方颂走近他，脚步顿在门框内。

她仰头，他敛目。

“这是什么？”

“椅子。”

方颂吐出两个字，显而易见的答案让她听上去好像在赌气。

闻今择偏着头认真观察她抓得紧紧的椅子，待看清上面的画是何许人后，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拿眼笑着望她。

他稍微低下了头，语气里也有笑意，“你怎么把人家克洛诺斯的脸给刮成这样了？”

方颂扭过脸，过会儿憋出一个答案，“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

闻今择认同地点头，鼻尖快要碰上她的脸颊。

方颂嗅到了他身上好闻的气味。

“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用气声说，眸光一点点地垂下。

方颂想起了他们过去的很多次吻。

她轻轻阖上了眼。

闻今择的吻最后克制地落在她的唇角。

方颂忍不住慢慢扬起下巴，却手心一空。

她的椅子交换到闻今择手里，被他牢牢握着。

去向彻底由他左右。

*

日影西移。

机场入口处的大屏播放着天气新闻，预告燕城今晚大概会迎来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燕城与家乡一样，年年下雪。每次初雪，方颂都会跑去户外，直到满头晶莹。有人知道她来自北方，应当自然对雪毫不新奇，又见她近乎虔诚，惊讶问过，“你这么喜欢雪啊？”

当初方颂摇摇头，她摊开手心，看着白雪融化后变成的滚滚水滴，多年来只觉得冬非我冬。

停车场的保安挥手让排队等车的乘客往东走，方颂拖着行李箱，转身瞬间，看见十米开外那辆车正缓缓驶来，驾驶座上的人一直瞧着她，见她看过来，露出笑容。

车中垂着一个挂饰。

莫比乌斯环随着车摆动，细碎银光内敛冷润。

方颂只在望云川停留了一天。

那本是个普通的冬日，但她重新遇到了闻今择。

然后其他人自此于她再无可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