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五十分,帝都中心广场的钟楼敲响了整点前的最后一次报时。
轻沋冥坐在钟楼顶层的边缘,一条腿悬在外面,另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夜风从西面吹来,灌进他松垮的白色衬衫里,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场馆方向,一动不动。
那根烟他已经叼了整整五年,从没点燃过。
五年前有人说过一句话:“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要是实在想叼着,就别点火。”于是他再也没点过烟。那个人早已不在身边,但这句话他执行到了现在,像一个无聊的仪式,又像某种不愿松手的执念。
左手手腕上,月白色的水晶手链微微发烫。
轻沋冥低下头,看着那枚六芒星吊坠。它正在发光,不是强烈的光芒,而是一明一暗的微弱脉动,像是另一颗心脏在远方跳动。
“你果然去了。”他低声说,语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怒意,“明明知道是陷阱。”
他从钟楼边缘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左腿有一道旧伤,每次站起时都会隐隐发酸。这道伤是五年前留下的,在他和灵魅分开的那个晚上,猎魔工会的人在深渊之井外设下埋伏,他为了引开追兵,左腿中了一箭。后来伤口愈合了,但每逢阴雨天或是情绪波动时,那处旧伤就会准时发疼,像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时间过得再久,有些事也不会过去。
他抬头看向远处。
场馆的方向,天空有些异样。月光本应均匀地洒落,但在那片区域上方,月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边缘泛起淡淡的暗红色,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黑暗气息。而且是浓度极高的黑暗气息。
轻沋冥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那种气息,那是灵魅左臂诅咒全力释放时的征兆。但这一次的浓度远超以往,说明她不是在吓退追兵,而是遇到了真正值得她全力以赴的对手。
在帝都这个地方,能让灵魅全力以赴的对手不多。
六星猎魔人。
轻沋冥把没点燃的香烟从嘴里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口的衣袋里。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珍重,仿佛那根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事实上它确实是。
那是灵魅离开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根烟。烟纸已经泛黄,里面的烟草也早就干了,但他一直留着。五年了,他换过无数件衣服,丢过很多东西,唯独这根烟始终在胸口的口袋里,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五年不见,你给我准备的见面礼就是一个六星猎魔人?”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和什么人拌嘴,但嘴角没有笑意,“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月白色的水晶手链在月光下微微一闪。六芒星吊坠的温度从温热变成了滚烫,这意味着灵魅的诅咒已经释放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时间不多了。
轻沋冥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摊开。掌心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法阵,阵纹古奥繁复,边缘有一圈深渊守望者世代相传的秘文。随着法阵的激活,钟楼周围的风停止了流动,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重,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以守望者末裔之名,解封。”
淡蓝色的光芒从法阵中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他的白发扬起,原本浅蓝色的眼眸深处亮起了一层银白的光,那是封印被解开时,被压抑了五年的魔力重新流动的痕迹。
五年前,为了修复深渊之井的封印,他将自己八成的魔力注入了封印中。剩下的两成,勉强够维持基本的生存和防御,但根本不足以与猎魔工会正面对抗。
这五年里,封印在缓慢地自我修复,而他的魔力也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到今天为止,大概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一半。
一半,对抗六星猎魔人不够看。但要撑到灵魅脱身,也许勉强够用。
他正准备从钟楼跃下,却忽然顿住了。
西面,一道银色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钟楼的方向冲来。那身影在屋顶间跳跃穿梭,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流光。
轻沋冥眯起眼睛。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暗岚,灵魅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银发少年。三年前灵魅在北境的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对灵魅忠心到了骨子里,同时也对他轻沋冥恨到了骨子里。
暗岚恨他,因为暗岚认为是轻沋冥把灵魅推向了深渊。
这个认知并不完全错误。轻沋冥从来没有试图向暗岚解释过什么。解释需要时间,需要证明,而这些东西他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的安危远比他的名声重要得多。
暗岚在钟楼下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钟楼顶端。月光照在他脸上,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水,银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焦急和一种明显的不情愿——他来找轻沋冥,不是因为原谅了他,而是因为这是灵魅的命令。
“她在哪?”轻沋冥没有寒暄,直接从钟楼上一跃而下,落在暗岚面前。三十多米的高度,他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脚下只有一缕淡蓝色的魔力余韵。
暗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握紧了拳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演唱会现场。六星猎魔人,叫夜寂。”
轻沋冥的眼神沉了一下。
夜寂。这个代号他听说过。猎魔工会现任最年轻的六星猎魔人,琥珀色竖瞳,战斗风格诡异莫测,最要命的是——他从不空手而归。据说他的猎杀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没有一个猎物能从他的手中逃脱。
“她让我告诉你,在中心广场等她。”暗岚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气的,是恨的,是一种无法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无力感,“你听到没有?她在为你争取时间。她每次全力释放诅咒最多只能撑十分钟,现在大概还剩……还剩……”
他说不下去了。
轻沋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恨我,对吧?”
暗岚愣了一下,随后几乎是咬着牙回答:“是。”
“那就继续恨着。”轻沋冥抬起手,将掌心的淡蓝色法阵按在了暗岚的肩膀上。法阵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暗岚体内,少年浑身一震,银色的眸子瞪得老大,他能感觉到,一股精纯的魔力正在涌入他的经脉,那是深渊守望者世代传承的防护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强防御力。
“你干什么——”
“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战的人,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轻沋冥收回手,转身面向场馆的方向,“这股魔力能让你在她身边多撑十分钟。好好用。”
暗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轻沋冥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划破夜空,径直朝那片被暗红色雾气笼罩的天空疾驰而去。速度之快,连暗岚都没能看清他移动的轨迹。
暗岚站在原地,肩膀上的法阵余温尚存。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那个男人,五年前把主上推向深渊。
现在又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魔力分给他。
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暗岚咬了咬牙,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银色的魔力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如同一枚银色箭矢般朝同一个方向追去。
先活下来。
然后再问他该问的问题。
场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