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一个猎魔工会管不到的地方。”顾夜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冷硬,“既然我们找到了她,这次谁也别想再把她带走。”
车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以及灵魅微弱的呼吸声。
暗岚透过后视镜看着顾夜白低头注视灵魅的样子。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乐队队长,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害怕失去重要之人的少年。他的手悬在灵魅伤口上方,不敢碰,不敢动,仿佛她是玻璃做的,一碰就会碎。
暗岚忽然想起轻沋冥说的话。
“她现在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战的人,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能并肩作战的人”。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车里,有四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也许,五个。
如果那个白痴顾夜离还活着的话。
场馆废墟。
暗红色的光柱在持续了整整两分钟后终于开始减弱。当最后一道光芒消散时,场馆地面留下了一个直径十米的深坑,深不见底。坑的边缘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没有碎石,没有塌方,只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从坑口向四周辐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图案。
夜寂站在深坑边缘,已经重新亚龙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胸口的封印阵碎是碎了,但代价是他的魔力节点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短时间内无法再维持亚龙化。他退出了半龙人形态,重新变成少年模样,赤裸着上身,单手撑着膝盖喘息。
光柱消失后,他抬头看向对面。
轻沋冥还站着。
他身上的蓝色封印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左腿的旧伤完全裂开,血从大腿淌到小腿再淌到地上,在他脚下积了一小摊。左臂有一道被光柱余波灼烧出的伤口,从肩膀延伸到手腕,皮肤焦黑开裂。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浅蓝色的眼眸依然亮着淡光。
没有后退。
一步都没有。
“你真是个疯子。”夜寂直起身,琥珀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杀意之外的情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暗涌,“她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吗?”
轻沋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地面上的巨大法阵图案,瞳孔在逐行扫描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你说今晚来抓她的猎魔人不止你一个。”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这个法阵,不是猎魔工会的手笔。猎魔工会用的是封印术式的变种,但这个法阵的纹路是召唤系的你们在召唤什么?”
夜寂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已经变成碎布的白衫,抖了抖灰尘,披在肩上。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会的。”轻沋冥看着他,目光从法阵纹路上移开,落在夜寂后背上那些血色星辰上,“因为那些星辰的排列方式,不是猎魔人的猎杀记录。我在深渊守望者的古籍里见过那个图案那是‘追猎者印记’,是上古时期被邪魔之王奴役的半龙人一族,被刻在背上的奴隶标识。”
夜寂的身体猛地一震。
轻沋冥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考古发现:“守望者的古籍记载,邪魔之王麾下有十二眷族,半龙人是最早被征服的一支。邪魔之王在每一个半龙人后背上刻下追猎者印记,用来追踪和惩罚逃跑的奴隶。那个印记会随着血脉代代相传,所以我猜,猎魔工会收留你,不是因为你的实力,而是因为你的血脉。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条用来追踪邪魔血脉的猎犬。”
“闭嘴。”
“你背上的星辰,每杀一个猎物就亮一颗。但你想杀的真的是那些猎物吗?”轻沋冥向前迈了一步,沾血的光脚踩在冰冷的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你想杀的是那个给你们刻上印记的人。邪魔之王。但他被封印了三千年,你找不到他,所以你只能杀他留下的碎片,灵魅。”
“我让你闭嘴!”
夜寂的身形暴涨,亚龙化再次强行发动。这一次他的变化比之前更加剧烈,鳞片不再是琥珀色,而是变成了一种介于暗红与漆黑之间的深色,竖瞳中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在魔力节点受损的情况下强行变身。他身上那些被封印之光灼烧的伤口重新裂开,鳞片缝隙中渗出了大量鲜血。
但他不在乎。
“你什么都不知道。”夜寂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像是用最后的理智压着什么东西,“你知道被自己的血脉诅咒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都在和自己身体里那个想吞噬你的本能斗争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脸。我杀他们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你知道吗?!”
他冲向轻沋冥,速度快到了一个猎魔人不应该达到的极限。
轻沋冥没有躲。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不想躲。
他的身体在连续高强度战斗和失血之后,终于开始不听使唤了。那条有旧伤的左腿,在需要移动的瞬间没有给出任何反馈。他眼睁睁地看着夜寂的利爪刺向自己的胸口,知道自己来不及躲开了。
然后,一道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冲了出来。
不是躲在那里,是从更远的地方,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的。
顾夜离。
他还穿着演唱会的衣服,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不知道是在哪里刮的,脸上全是灰,连头发里都混着碎石屑。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他挡在轻沋冥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堵由血肉构成的墙。
“你干什么——”轻沋冥的瞳孔猛缩。
“我不知道你是谁!”顾夜离对着夜寂大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但他一步都没有退,“但灵魅认识你对吧?那个白头发的是灵魅认识的人对吧?那就不能让你杀他,她认识的人已经够少了,不能再少了!”
夜寂的利爪在距离顾夜离胸口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因为轻沋冥拦住了。
不是因为顾夜离的防御挡住了。
是夜寂自己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四肢都在发抖但眼神坚如磐石的少年。顾夜离穿着黑色的T恤,左胸口的位置印着乐队的logo一个被吉他、电子琴和架子鼓环绕的六芒星。那个六芒星,和轻沋冥手链上的图案完全一样,和灵魅手链上的图案完全一样。
“你也是……”夜寂的竖瞳颤抖了一下。
“时光不复乐队的成员!”顾夜离用尽全力吼出了后半句,“顾、夜、离!灵魅的朋友也是那个白头发家伙的朋友!你要杀他们,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夜寂愣在原地。
他的利爪悬在半空中,怎么也刺不下去。
脑海深处,有一个被埋藏了很久很久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觉醒亚龙血脉的时候,听过的一句话。
“朋友就是,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也挡在你前面。”
他忘了是谁说的。也许是他早已死去的母亲。也许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
但那一瞬间,他的利爪落不下去了。
轻沋冥看着夜寂僵住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从来不杀猎物以外的人。”
他轻声说出了这句话,不是嘲讽,不是反问,而是一个简单的、客观的陈述。
夜寂的手臂缓缓垂了下去。
暗红色从瞳孔中褪去,亚龙化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收回体内。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赤裸着上身,身上全是伤,站在废墟中低着头。月光透过穹顶的破洞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单薄而孤独的轮廓。
“走。”夜寂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趁他们还没从地底下爬出来。”
“你——”顾夜离还没反应过来。
“走!”夜寂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竖瞳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你们以为今晚来的只有我吗?裂面那个蠢货以为自己是第七队的主力,但他连棋子都不算!地下那个召唤阵已经启动了,他们马上就会出来,你带着你的朋友,有多远走多远!”
轻沋冥看着夜寂,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拼命杀他的少年,此刻正在用尽全力让他们逃跑。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顾夜离的后领,拖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年,转身朝场馆后门走去。他的左腿在拖行,每一个动作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经过夜寂身边时,他停下了一秒。
“你的血脉印记,不是无解的。”轻沋冥没有回头,“守望者的古籍里有解法的记载。”
夜寂的身体震了一下。
“等我能腾出手来,帮你查。”
说完这句话,轻沋冥拖着顾夜离消失在夜色中。
废墟中只剩下夜寂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月光透过穹顶的破洞照在他身上。赤裸的后背上,七十一枚血色星辰和一轮弯月的刺青,在月光下安静地明灭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差点杀死一个无辜少年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深坑底部的暗红色光芒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更浓郁。
夜寂听到了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沉重的脚步、锁链拖曳的金属摩擦声、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声。它们正在爬上来。
他慢慢地将染血的白衫裹在身上,遮住了后背上那些代表耻辱与杀戮的星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深坑,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猎魔人夜寂。”他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号,像是在提醒自己是谁,“仍在执行任务。”
任务是,追捕邪魔灵魅。
但这一刻,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抓捕灵魅的任务需要召唤这些东西。
没有人告诉他,地下那个召唤阵是什么时候设在帝都底下的。
没有人告诉他,他背后的追猎者印记,为什么在靠近灵魅时会发出从未有过的灼痛。
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猎人,站在深渊的边缘,在猎杀与守护之间,做着一个不知对错的选择。
“我不会让他们出来的。”他对着深坑说,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然后,他纵身跃入了深坑。
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