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夜空被橘红色的光柱劈成了两半。
那道光从场馆废墟的方向冲天而起,贯穿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所有暗红色雾霭。被光柱击穿的云层向四周翻涌,露出一片久违的星空,不是被雾气过滤后的模糊光点,而是真正的、清澈的、属于夜空本身的星辰。
整个帝都的人都在抬头看。
城南贫民窟的居民从破旧的窗户里探出头,指着天空议论纷纷;城东猎魔工会总部顶层的落地窗前,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眉头皱成了死结;城西旧书店里,戴圆框眼镜的老者终于打开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木匣,里面的东西在橘红色光柱升起的瞬间发出了共鸣的嗡鸣;城北的夜市已经散了,但那个留下燃烧脚印的邋遢男人没有走远,他蹲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道光柱咧嘴笑了一下,手里的酒瓶在夜风中晃了晃。
“有意思。”他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滴在瓦片上,“三千年没见过的颜色。”
然后他站了起来,脚下的瓦片被残留的温度烤出了细小的裂纹。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活动一具很久没有用过的身体。
“该去看看了。”
他的身影从屋顶上消失,只留下一枚还在燃烧的脚印,在瓦片上慢慢熄灭。
安全屋里没有人看到那道光柱。
他们也没有听到外面天空的异变。地下隧道太深了,厚实的土层和废弃的下水道结构隔绝了地面上的所有光线和声音。他们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从入口方向传来的五道猎魔人魔力波动,正在迅速靠近。
“至少五分钟。”顾夜昀摘下了耳筒,灰色的眼眸扫过安全屋里的每一个人,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发指的冷静,“从入口到这里是一条直道,没有岔路。他们没有理由停留,三分半内就会到达安全屋门口。”
“三分半。”顾夜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的左臂还在发麻,石化毒素的残留寒意让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但他已经把随身携带的吉他盒打开了。不是拿出吉他是从吉他盒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刀身上刻着六芒星纹路,和手链上的图案如出一辙。“那就在三分半内,把该说的说完。灵魅,你能坐起来吗?”
灵魅试了一下,腹部和肋骨的伤让她皱了皱眉,但她还是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轻沋冥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不是不肯松,是忘了。五年的分离让这个动作变得既陌生又熟悉,他的理智在说“该放手了,她要休息”,他的手却在说“再握一会儿”。
没有人戳破。
“五分锺前你还昏迷不醒,现在就开始主持战前会议。”灵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正常,“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变的有很多。”顾夜白看着她,黑色的眼眸里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但他只说了最要紧的那句,“先说结论猎魔工会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体内那块碎片。今晚的追捕只是开始。”
“我知道。”灵魅说。
“你不知道全部。”轻沋冥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安全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五年前你离开之后,我走遍大陆各地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北境的霜语者、南疆的蛊术师、东部海域的潮汐之塔、西漠的沙隐族,所有关于黑暗诅咒的记载我都翻遍了。最后我找到的不是解法,是猎魔工会隐藏了三千年的真相。”
他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在魔力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猎魔工会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正义建立的。三千年前邪魔之王被击败后,他的心脏被一分为三,封印于深渊之井的那一块最大,你体内的是最小的一块,还有一块散入轮回。但封印在深渊之井的那一块,并不是一直安静地待在封印里。”
“它在生长。”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顾夜昀都停下了擦拭耳筒的动作。
“深渊之井的封印,本质上是一个双向封印,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但三千年来,那颗心脏碎片在封印内部不断地吸收周围的暗魔力,已经从一个拳头大的碎片长成了一个完整的器官。它甚至重新产生了意识,不是邪魔之王本身的意识,而是一个新生的、更加危险的意识体。猎魔工会内部有一部分人,称之为‘第二心脏’。”
“猎魔工会一直知道这件事?”
“不止知道。他们利用它。”轻沋冥的声音沉了下去,“两百年前,猎魔工会当时的高层做了一次秘密实验。他们发现只要将带有黑暗属性的人类血液注入深渊之井的封印裂隙,第二心脏就会产生一种极其精纯的魔力回馈,比大陆上任何已知魔力源都要强大。从那以后,猎魔工会就在暗中培育带有黑暗血脉的‘祭品’,定期向深渊之井献祭,换取魔力回馈。这就是为什么猎魔工会能在短短两百年内从一个二流组织膨胀成大陆第一势力。”
“但这和灵魅体内的碎片有什么关系?”顾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握着刀柄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因为第二心脏不能无限生长。它需要回收所有碎片才能进化为完整的邪魔之王心脏。散入轮回的那块碎片三千年来一直没有找到,但灵魅体内的这一块——”
“是唯一已知的、可以被定位的碎片。”顾夜昀替他完成了这个句子。
轻沋冥点了点头:“五年前,灵魅在深渊之井协助我重新封印时,第二心脏感应到了她体内碎片的存在。那次封印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我的魔力够强是因为第二心脏主动收缩了自己的力量,让它认为最有可能成为自己容器的人离开。”
“容器?”灵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的身体。”轻沋冥转头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痛色,“第二心脏想要的不只是你体内的碎片。它想要你的整个身体作为它降世的容器。因为你的血脉本身就是邪魔之王心脏碎片选中的载体,是唯一能够承受完整心脏融合的容器。猎魔工会追捕你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把你活着带回去,交给第二心脏。”
沉默。
安全屋里只有魔力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远处隧道中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顾夜昀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快速滑动,像是在计算什么复杂的数据。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中有一道冷光闪过。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今晚的袭击就不是一次简单的悬赏追捕。地下的召唤法阵、夜寂这个六星猎魔人的提前埋伏、场馆四个出口的同时封锁,这些都是精密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击杀灵魅,而是活捉。但有一个矛盾:如果猎魔工会真的需要灵魅活着回去做容器,为什么裂面那批人会直接动手?他们的攻击没有任何留手的迹象。”
“因为猎魔工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轻沋冥说,“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工会内部至少分裂为两派。一派是‘献祭派’,希望通过定期献祭持续获得魔力回馈,维持工会现有的权力结构,他们不希望第二心脏复活,因为那会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另一派是‘复活派’,认为第二心脏的复活是大势所趋,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促成,以此在即将到来的新秩序中占据有利地位。”
“裂面是献祭派的人,他的任务是杀死灵魅,阻止复活派得到容器。夜寂是复活派的人,他的任务是活捉灵魅。”
“但夜寂没有完成他的任务。”顾夜白的黑眸微微眯起,“如果他真的想活捉灵魅,在第一击的时候就应该用虚化绕到她背后直接带走,而不是给她解放诅咒的时间。”
轻沋冥没有说话。
他想起在场馆废墟的最后时刻,夜寂跳入深坑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说“我不会让他们出来的”不是“我不会让你们逃走”,是“我不会让他们出来”。那一刻,夜寂选择的不是任务,不是阵营,不是猎魔人身份,而是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想清楚的东西。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轻沋冥说,声音里有某种近乎敬意的东西,“现在该我们做出选择了。”
脚步声更近了。魔力波动已经近在咫尺,最多还有三十秒。
“灵魅。”顾夜白转过身,黑色的长刀在魔力灯下泛着冷光,“五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问。现在我问你,你是打算继续一个人扛,还是让我们站你前面?”
灵魅看着他。
看着这个五年前在地下室里第一个学会用吉他弹完整首曲子的少年,这个每次练习都要把所有人的音准检查三遍的队长,这个在她离开后在舞台上对着所有观众说“这首歌送给一个朋友”却从来不敢说出名字的顾夜白。
他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她回来。
“我已经选过了。”灵魅握着轻沋冥的手,借力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左肋的伤口每动一下都撕裂般地疼,但她的眼睛是淡绿色的本来的颜色,不是诅咒的紫色和黑色。“刚醒来的时候,有人让我握住了他的手。”
顾夜白的目光落在她和轻沋冥交握的手上,嘴角抽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那个安全屋是他准备的是吧?行,等打完这笔再算。”
“打完这笔,要算的账可太多了。”灵魅笑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认真。她抬起左手,左臂上的诅咒纹路在昏迷期间已经重新缩回到了手腕附近,但随时可以被激活。“来的人有五个。暗岚魔力见底,轻沋冥的封印纹路随时会碎,我刚从石化毒素里缓过来,不能开诅咒本源。所以顾夜白、顾夜昀,还有门外的顾夜离,这次你们三个是主力。”
“收到。”顾夜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耳筒重新戴上,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出了一个半透明的魔力界面,“安全屋的地形我做了一张实时地图,五道魔力信号我已经标记好了位置。他们正在进入安全屋外最后一段直道,十秒后接触。另外,我多说一句门外的顾夜离应该已经听见我们的全部对话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从我耳筒里能听到。”顾夜昀指了指自己戴着的耳筒,“他关机之前,我把耳筒的同步频道打开了。”
所有人沉默了一秒。灵魅忽然笑了起来,是那种劫后余生才发现自己身边全是白痴的笑。
“三年不见,你们一点都没变。”
然后她松开了轻沋冥的手,站直身体。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简单了。目标不是击退,是让这五个猎魔人全部留在这里。不能让他们把安全屋的位置传回总部。能做到吗?”
“能。”三个声音同时响起。顾夜白的声音低沉,顾夜昀的声音平稳,还有一个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隔着铁门的缝隙,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和热血。
顾夜离。
淡蓝色的魔力灯在安全屋里投下冷冽的光,照亮了五年前那个相框里五个少年大笑的脸,也照亮了此刻站在一起的五个人互相扶持从废墟中走来,五年离散后终在同一个屋檐下并肩。
隧道尽头,五道魔力光芒在黑暗中爆开,五名猎魔人冲入了最后一段直道。
为首的红眼男人已经在掌心中凝聚出了一颗压缩到极致的暗红色魔力弹,嘴角的尖牙在魔力光中闪着寒光。他是五星猎魔人,夜狩第二队副队长,代号“血牙”,是复活派的核心战力。他身后的四名猎魔人也是精挑细选的精英,每一个都有三星以上的实力。
他接到的命令是:活捉灵魅,带回总部。如有抵抗,可折断四肢,保留性命即可。
“找到他们了!”血牙的尖牙在黑暗中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记住命令邪魔灵魅必须是活的!其他人死活不论!”
五道魔力光芒同时加速,在隧道中拖出五条光尾。
安全屋的门在这一刻被一脚踹开。
顾夜离站在门口,没有武器或者说,他的武器就是他自己。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在六星猎魔人夜寂面前都不曾熄灭的光。
“此路不通。”他说。
然后他侧身一让,身后四道身影同时出动。轻沋冥的封印术式在后方展开,淡蓝色的光环覆盖了所有人的防御;暗岚明知自己魔力枯竭,还是在最后一刻将体内最后一点银色魔力压缩成了三枚一次性防护符,打入顾家三兄弟体内;顾夜昀在空中展开了魔力地图,五个猎魔人的位置、速度、魔力属性和预测攻击路径全部以半透明的图标形式投射在每个人眼前。
灵魅站在最后,左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在皮肤下开始缓慢地蠕动,但她没有释放诅咒之力。她只是抬起了右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血牙勾了勾手指。
“要活的?来试试。”
战斗在下一秒爆发。
隧道被魔力的光芒照得如同白昼。轻沋冥挥出封印阵,透明的屏障横贯通道,被血牙一爪撕裂,碎片未落,顾夜白的身影已从碎光中劈出,黑色长刀直取咽喉,刀身上的六芒星纹路在接触魔力时骤然大亮,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血牙后仰避过刀锋,刚要反击,右后方一道纤细的魔力束精准击中他手腕关节,力道不重,但落点刁钻到令人发指,魔力弹直接在掌心中提前引爆,将他整条右臂炸得血肉模糊。
顾夜昀。
他站在安全屋门口,没有近战,手里没有任何武器。耳筒中传来他的手指点击桌面的声音他面前的木桌就是武器,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指令,通过耳筒的信号转换器变成魔力信号,再通过预先布置的魔力节点发射出去。整个隧道都是他的射程。精准打击,不浪费任何一枚魔力束。大脑的清醒程度让暗岚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血牙还没有从右臂被毁的剧痛中恢复,一道人影已经从他身后的隧道顶部落下,没有武器,没有魔力,只有两只手。顾夜离直接骑到了血牙的肩膀上,双手抱住他的脑袋,用一种极其不专业但极其有效的姿势猛地一拧颈椎发出咔嚓一声,血牙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轰然砸在地上。
四名三星猎魔人在后方停下了脚步,他们看到了一个让他们脊背发凉的画面:五星猎魔人血牙,夜狩第二队副队长,复活派的核心战力,从冲入隧道到倒地不起,前后不过七秒钟。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主角尚未登场。
灵魅从轻沋冥身后走出,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下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淡绿长发因为血污和灰尘而暗淡,但眼眸是清亮的。她走到队伍最前面,面对着那四个愣在原地的猎魔人,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她什么都没有做。没有释放诅咒,没有凝聚魔力,没有开启地狱之门。只是抬起了手。
四个猎魔人同时后退了一步。不是命令让他们后退,是本能,本能告诉他们,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们被派来活捉的目标,如果想要他们的命,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但他们没有逃跑,因为他们知道逃回去也是死,任务失败的惩罚不会比死亡更轻松。
“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灵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隧道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告诉他们,我知道第二心脏的存在,知道复活派和献祭派的计划,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活捉我。五年前我是一个人,所以我只能跑。但现在你们看到了,我不是一个人了。猎魔工会也好,第二心脏也好,想要我体内的碎片,就让他们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