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淡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着轻沋冥。“你知道吗?我花了三年时间,想教会他‘自己的命也是命’这件事。但他没学会。他背着我偷偷把我的命放在第一位,一放就是三年,怎么教都改不过来。有时候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我遇到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你也是,顾夜白也是,顾夜昀在桌上睡过去之前也是一个人做完了所有战术推演。一个个嘴上不说,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我扛。”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被压得很平很平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的情绪。
“所以这次我不跑了,也不躲了。第二心脏也好,复活派也好,猎魔工会也好不管来的是谁,我们一起扛。这是我自己选的。”
轻沋冥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了手,把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小心地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和五年前那根泛黄的旧烟放在一起。
“那根旧的可以扔了。”灵魅说,“都黄了。”
“不扔。”轻沋冥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旧的也是你给的。两根都不扔。”
灵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憋都憋不住的笑,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五年不见,你怎么比我还一根筋。”
“彼此彼此。”轻沋冥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这五年没人管我抽烟的事,我反而一点都不想点。你说过的话,我执行到了现在。很可笑吧?”
灵魅没有说可笑。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破洞里那片被暗红色雾霭分割的星空。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烈场面。只有两个人站在隧道里,手臂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寸,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但就是这三寸的距离,隔了整整五年,现在终于跨过来了。
帝都的夜空下,安全屋的灯光在破洞中漏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晕,像是地底下藏着一颗不愿熄灭的星星。
而在他们头顶几百米之上的地面,帝都的各方势力正在暗夜中悄然行动。
猎魔工会总部顶楼,灯火彻夜未熄。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咖啡早已凉透。他身后站着三个同样面色凝重的人夜狩第一队、第四队和第六队的队长。
“血牙失去联系,随行四名猎魔人已返回,报告称目标拥有复数名战斗人员支援,其中包括一名深渊守望者末裔。”第一队队长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夜寂跳入深坑后龙翼燃烧,血脉反应已完全消失。初步判断——阵亡。”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落地窗倒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深坑里的召唤阵呢?”
“暂时沉寂。但根据探测数据显示,坑底的魔力浓度并未下降,反而在持续攀升。夜寂的龙翼燃烧只是延缓了召唤进度,并未中止。按照目前速率推算,召唤阵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全部激活。届时——尸兵军团将出现在地面。”
“七十二小时。”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让献祭派的人先动手。他们要杀灵魅,就让他们去。我们在暗处。容器可以暂时没有,但第二心脏必须完整复活。把帝都在地下的所有召唤节点全部激活,七十二小时后,我要邪魔灵魅躺在深渊之井的祭坛上,无论死活。”
城西旧书店。戴圆框眼镜的老者终于打开了木匣。木匣里躺着一枚六芒星形状的水晶和轻沋冥手上那枚大小相仿,但颜色截然不同。不是月白,是深沉的、经历了数千年岁月洗礼的琥珀色。水晶内部封存着一滴血,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但在木匣打开的瞬间,那滴血重新变成了液体,在水晶中央缓缓旋转。
老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水晶里的那滴血,眼神中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第三块碎片的位置,终于可以确定了。”他合上木匣,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封皮已经斑驳脱落的古籍。古籍封面上印着一个图案,六芒星环绕着一只竖瞳。如果轻沋冥在场,他一定认得这个图案:深渊守望者的古籍目录中记载过的禁忌之书,《碎片的契约》。记录的不是守望者的历史,而是三千年前邪魔之王心脏一分为三的全部细节。
包括一个守望者族内从未对外公开的秘密:散入轮回的第三块碎片,并没有消失。它从一开始就在守望者的血脉中代代相传。换句话说轻沋冥体内,一直沉睡着邪魔之王三分之一的灵魂。
老者翻开古籍,最后一页写着一行血色的字:“当三枚碎片彼此感应之时,心脏将重归完整。届时,容器与守望者、祭品与猎人、过去与未来,将在深渊之上做出最终的选择。”
他合上书,叹了口气。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木匣被夹在腋下,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城南地下三十米,那个他用古籍和匿名信暗中引导了五年才终于形成的聚集点。
有些真相,该让他们知道了。
城南贫民窟屋顶。邋遢男人没有走远。他蹲在一栋歪歪斜斜的三层小楼顶上,手里不知从哪又弄来了一瓶酒。琥珀色的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他的目光穿透了地面,穿透了土层和废弃的管道,落在那个地下安全屋里。
他看着轻沋冥和灵魅并肩站在隧道里,看着他们手臂之间那三寸的距离,看着灵魅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他也看到了睡着的顾夜白、趴在桌上的顾夜昀、靠着墙的顾夜离、坐在床尾地板上的暗岚那些守护在她身边的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屋子。
他喝了口酒,酒液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滴在瓦片上,被残留的体温瞬间蒸发。
“容器、守望者、轮回、猎人、三兄弟人齐了。”他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清点一盘下了十万年的棋,“但还差一个。最关键的那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破旧大衣的掩盖之下,左胸口上有一道贯穿整个胸膛的巨大疤痕,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挖了出来。
“当年你把我心脏切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没有心的邪魔也能活十万年?”他对着空气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我的第三块碎片,被你藏在了你最好看的那个孩子身上。你说这样最安全,因为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守望者末裔。”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会遇到她?”
安全屋里,轻沋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隧道里除了他和灵魅,没有任何人。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胸口有一阵奇怪的悸动不是痛,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心跳。那个心跳不属于他。
灵魅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没什么。”轻沋冥收回目光,左手不经意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大概是今晚太累了。”
他没有说。在那个心跳响起的瞬间,他体内的魔力回路自动启动了一次封印响应。不是他的意识发出的指令,是封印术式自己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漫长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