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井的夜晚没有月光。谷底终年不散的暗魔力雾气在第二心脏消散后已经淡去了大半,但深夜的断魂崖底依然伸手不见五指。这种黑暗不是诅咒造成的,只是纯粹的自然现象,峡谷太深,崖壁太陡,月光照不进来。但今夜,谷底有光。
灵魅站在深渊之井的入口处,左手托着一团淡金色的魔力火焰。火焰只有拳头大小,光芒却照亮了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每一寸岩壁。岩壁上那些曾经覆盖着暗红色苔藓的地方,如今已经长出了新的植物,不是苔藓,是几株瘦弱的、从石缝中顽强探出头来的野草。第二心脏消散后,这片被暗魔力浸染了三千年的土地终于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态循环。野草是最先回来的,然后是昆虫,然后是鸟。也许再过几年,断魂崖底会长出一片真正的草地。
“还有四个小时。”顾夜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便携探测仪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七人议会已经在帝都市区集结完毕。暗潮的线人确认了他们的出发时间,今晚十一点整。他们计划从猎魔工会总部地下的密道直达深渊之井底层,预计零点整抵达阵眼位置。和我们之前的预判一致。”
“密道的出口位置确认了吗?”顾夜白站在顾夜昀旁边,黑色长刀已经出鞘,刀刃在淡金色魔力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吉他盒放在不远处的岩石上,里面还装着他今晚带来的第二把刀。
“确认了。就在井底东南侧的一个溶洞分支里,距离核心封印阵眼不到两百米。”顾夜昀将探测仪屏幕转向他哥,三维地图上密道出口的位置被标记成了闪烁的红点,旁边标注着出口直径、预计通行人数和到达阵眼的最短路径,“汐槿和汐珩已经守在那里了。双生子的追踪术可以感应到密道内的魔力波动,他们会在七人议会通过密道的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顾夜白点了一下头,收刀入鞘,开始逐项确认各就各位的情况。夜寂蹲在谷底最高的一块岩石上,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半龙人的夜视能力让他能看清整个谷底的全貌。蓝氏兄弟在井底安全区布置了临时医疗点,无影无尘的双层防御结界会在七人议会到达后立即激活,覆盖整个核心阵眼区域。暗岚盘腿坐在井口边缘,银色的魔力监测术已经展开,范围覆盖整个深渊之井,任何魔力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灵魅将淡金色的魔力火焰留在入口处的石壁上作为信号灯,自己转身朝井底走去。井底的核心封印阵眼处,轻沋冥正独自一人站在那片暗魔力的残留痕迹前。第二心脏消散后,它曾躺过的地面留下了一片直径约三米的暗色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的焦土。焦土中央不断有极细的暗魔力丝线从土壤缝隙中渗出,试图重新凝聚,但每次凝聚到一半就会被地面上残留的暖金色封印纹路打散。这是第二心脏留给这片土地的最后一个难题:它的本体消散了,但三千年来渗透进土壤和岩层的暗魔力残余还在,就像一个被拔掉的钉子留下的锈迹,需要有人来彻底擦干净。
“如果封印阵的阵眼能量源被我们提前净化,七人议会会怎么做?”灵魅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焦土。
“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发现阵眼失效后立即撤退,等待下一次机会。第二,他们恼羞成怒,强行用自身魔力代替阵眼能量源,继续启动封印。如果是后者,他们七个人的魔力会在封印启动的一瞬间被全部抽干上古封印不是人类能用自身魔力驱动的术式。强行驱动的结果只有一个:封印反噬,七人全灭。”轻沋冥的声音在空旷的井底回荡着。
灵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接上他的话:“我们不能让他们死。这场战争的目的不是消灭,是终结 ,终结猎魔工会对真相的掩盖,终结他们对黑暗血脉的迫害,终结他们用封印术式作为武器的一切借口。如果七人议会死在封印反噬中,猎魔工会内部的改革派会失去话语权,剩下的激进派会以此为借口发动全面战争。到那时候,大陆上所有拥有黑暗血脉的人都会成为报复目标。无影无尘会被追杀,汐槿汐珩会被追杀,夜寂会被追杀连蓝幽澈那样的治愈师都会被定罪为‘勾结邪魔’。我们不是为了制造更多仇恨才走到今天的。”
“所以你要在他们强行驱动封印之前阻止他们。”轻沋冥侧头看着她。
灵魅点了一下头,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双腿悬在焦土边缘轻轻晃着。“跟你讲个故事。五年前我离开你的那晚,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天快亮的时候走到一条小河边,坐下来想喝口水。结果水太凉,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轻沋冥在就好了,他肯定会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后来这五年里每次喝水呛到都会想到你。在深渊之井底层重新封□□脏的时候,你一个人扛了所有封印反噬,把我推出去让我先走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其实很生气。不是气你让我走,是气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轻沋冥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睫。
“但现在你改了。”灵魅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他左手腕上的手链。手链上的暖金色光晕在戳动下轻轻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在心脏里你对我说‘这次一起’。在安全屋里你对顾夜白说‘我们一起’。今晚你又主动提出来和我一起净化阵眼。十年了,你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一个人。”灵魅收回手指,嘴角微扬,“我们都不是。”
井底的温度在深夜里缓慢下降,灵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知不觉靠在轻沋冥的肩头,睫毛安静地搭在眼睑上。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自从那天夜里从邪魔之王的梦中惊醒,精神便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轻沋冥微微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稳一些,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这一次邪魔之王没有再来找她。该说的,在上一场梦里已经说完了。
谷底入口处顾夜昀对着探测仪屏幕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嗯”。顾夜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声轻哼,问他怎么了。顾夜昀指着屏幕上一条极其微弱的异常魔力波动,数值只有正常阈值的十分之一,如果不是反复核查根本不会注意到,低声说:“这条波动不属于猎魔人。也不属于我们。是从密道更深处传出来的——密道下面还有一层。探测仪上之前没有显示,是因为它的深度超过了正常探测范围。现在能检测到,说明下面有东西在往上移动。”
顾夜白沉默三秒,将刀柄握紧,压低声音问他能不能确认具体位置。顾夜昀说他正在做,但与此同时汐槿和汐珩那边也发来了信号:密道内有魔力波动正在接近,七人议会提前出动了。不是零点,是现在。距离到达阵眼不到三十分钟。
顾夜白霍然起身,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所有人进入预定位置。计划提前。”
整个深渊之井在瞬间被激活。夜寂从最高的岩石上一跃而下,半空中展开了龙翼,落在阵眼正上方的一块悬空巨石上,琥珀色的龙翼在黑暗中张开,和零号坑龙骨化石同样温暖的金色光纹沿着翼膜蔓延,第一层防御结界启动。无影无尘并肩站在阵眼外围,白发和黑发在结界的微光中交缠在一起,一黑一白两道魔力从各自的掌心涌出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循环,双层防御结界全部激活,淡金色光壁将整个核心阵眼区域笼罩其中。
蓝亦寒扶着蓝幽澈退到医疗点,蓝幽澈将愈合魔力提前注入法杖储备,以备随时应对激战中的紧急救治。暗岚盘坐于地,银色监测术所覆盖的范围瞬间扩大至整个深渊之井全层,所有闯入者的魔力波动都在他意识中清晰浮现。他对着通讯低声通报:“七人议会已全部进入密道。预计到达出口时间二十五分钟后。另外还有一个信号,就是顾夜昀说的密道更深处,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单独魔力源在缓慢上升暂时无法确认身份。”
灵魅已经被井底骤然变化的气氛唤醒,迅速站起身和轻沋冥并肩站在焦土边缘。两人同时抬起双手,灵魅的淡金色魔力从掌心涌出,和轻沋冥月白带暖金的封印术式在半空中交汇,两道光芒交织成一道旋转的光柱,缓缓下降没入那片焦土。被暗魔力浸染了三千年的土壤在这道双重封印的净化下开始剧烈震颤,暗魔力丝线从土壤缝隙中被强行抽出,每一根丝线脱离土壤时都会发出一声极细极尖锐的嘶鸣,像某种正在挣扎求生的活物。灵魅额上渗出细密的汗,轻沋冥咬紧牙关,手背上的封印纹路全部亮起,和土壤深处的残留暗魔力形成了直接对抗。残余暗魔力感受到自己被净化只是时间问题,开始疯狂反噬,漆黑发亮的丝线拧成一股从焦土中心喷涌而出,直朝灵魅胸口扑去。
但她没有躲。她抬起左臂,手腕内侧那最后一圈淡淡的诅咒纹路在暗魔力袭来的瞬间猛地亮起不是防御,是共鸣。她用自己体内残存的碎片共鸣与暗魔力形成了对冲,将那股袭向自己的攻击强行转向,被轻沋冥的封印阵完整捕获。捕捉,净化,抹除最后一丝暗魔力残余在他的封印阵中被彻底分解消散。焦土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普通的褐色,和周围正常的土壤完全一样。
“阵眼能量源净化完成。现在距离七人议会到达还有二十分钟。”灵魅收回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时汐槿急促的声音从所有人的通讯器里同时响起:“他们已经到了!不是二十分钟他们在密道里用了空间跳跃术式!”
话音未落,井底东南侧的溶洞分支中,一道刺目的银白色空间裂隙被从内部猛然撕裂。七道人影从裂隙中鱼贯而出,为首之人身穿深色制服,面容冷峻,胸口佩戴着猎魔工会最高议会的徽章六星巅峰猎魔人,代号“断罪者”。他的审判领域在踏出空间裂隙的同时展开,覆盖了整个井底区域。所有人体内的魔力在同一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运转速度下降了至少三成。
夜寂低吼一声,龙翼上的金色光纹在审判领域的压制下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亮了。半龙人的血脉是龙族遗骸的直接延续,而龙族早在猎魔人的“罪与无罪”概念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审判领域无法定义龙族后裔是否有罪,也无法压制他的防御结界。无影无尘的双子结界同样稳固双生诅咒的本质是互补共生,不属于任何单一个体,审判领域无法同时定义两个人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