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岚记事,关于那些从未说出口的事。
我叫暗岚。这个名字不是父母起的。我没有父母,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我最早的记忆是一碗热汤。
那年北境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九月中旬就开始飘雪。我寄宿的那户农家姓陈,陈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陈婶嗓门很大,但心肠很软,收留我的时候只问了一句“你爹娘呢”,我说不知道,她就没再问了。他们没有孩子,养了几只鸡和一头瘦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帮他们劈柴、喂鸡、扫雪,换一碗热汤和一个睡在灶台边的位置。那是六年流浪日子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狼盗来的时候是半夜。陈叔听到动静第一个冲出门,被一斧头劈在肩膀上,倒在雪地里再没站起来。陈婶把我塞进水缸后面,自己跑出去喊人,刚跑出院子就被两个狼盗堵住了。我躲在缸后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陈叔劈柴的那把短斧,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整整一夜,狼盗翻遍了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在院子里喝酒分赃,把鸡和猪全杀了烤着吃。天亮时他们还没走,但我手里的斧头已经不抖了。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只记得砍到第五个的时候,剩下的十几个人开始往后退,其中一个踩在雪坑里摔倒,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等我回过神时,身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们的、哪些是陈叔陈婶的、哪些是我自己的。雪地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几具尸首。我蹲在陈婶旁边,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我怎么合都合不上。后来我替她阖了三次,她才闭了眼。然后我倒在了雪地里,血慢慢把周围的雪洇成了淡红色。我觉得这样也好,陈婶给我喝过汤,我还她一条命,不算亏欠。
后来有人把我从尸体堆里挖了出来。那个人蹲在我面前,拍了拍我脸上的雪。淡绿色的头发被暴风雪吹得乱七八糟,左手缠着绷带,绷带缝隙里有黑色的气息在不断往外渗。她问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也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尸体,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把已经劈卷刃的短斧,然后说:“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狼盗,你一个人杀的?”我以为她会怕我,或者会把我交给猎魔人工会领赏。但她只是脱下自己的斗篷裹在我身上,把我从雪地里拽起来,说:“走,这里太冷。再待下去你的魔力回路会冻坏。”
后来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是被追杀的人,所以你不用解释。”那年灵魅十九岁,我十四岁。
在那之后的三年来,她从来没有问过我那天晚上杀了多少人,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一个人在雪地里流浪了六年。她只是把暖石塞进我怀里,让我睡在篝火最暖的那一侧,教我控制魔力,在我魔力透支的时候用诅咒共鸣稳住我的心跳。我从来没叫过她“主上”,一开始是因为太长太麻烦,后来不叫是因为“主”这个字比“主上”短,喊起来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而不是在行礼。她听出来之后没有纠正我,只是每次听到都会抬一下眉毛。那个动作,是我灰暗三年里少数值得反复回看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