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子的七岁,是从一口井开始的。
汐氏族地坐落在南疆群山深处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里,三百年来族中每一对孪生孩子都在同一个地方出生,祖祠西侧的产房。地上铺着干艾草,房梁上悬着驱邪铃,接生的婆婆会在剪断脐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洗婴儿,是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捧起旁边的水盆,将整盆清水从两人头顶浇下去。水渍在艾草上洇开的形状,就是这一对双生子的“相”。
相分三种。水渍交融为“和”双生子一生互相滋养,力量均衡,善终。水渍分离为“离”双生子一生互斥,力量此消彼长,注定有一方被另一方吞噬。水渍一黑一白各自成团、却又在边缘处丝丝相连的,叫“断”族中老人们只在古谱上见过,现实中从未遇到过。断相的意思是:这两个孩子共享的不是诅咒,而是诅咒本身的核心。他们就是诅咒。
汐珩和汐槿出生那天,接生婆婆对着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把族长叫进了产房。门关上之后,外面的族人都听到了族长摔碎茶杯的声音。
那天是南疆的深冬,盆地里的溪水结了薄冰,但产房里始终没有再传出任何动静。直到傍晚,汐氏族长推开产房的门走出来,对候在门外的族人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母子平安。”第二句:“断相的事,谁都不准往外说。”
汐珩比汐槿早出生一炷香的时间。母亲后来告诉他,他生下来没哭,接生婆婆提着脚踝拍了好几巴掌,他才极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汐槿倒是哭得中气十足,声音大到把房梁上挂了三代的驱邪铃震断了一根红绳。铃铛落在干艾草上弹了两下,正好滚到汐珩襁褓旁边。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不是母亲的脸,不是接生婆婆的手,而是那枚生锈的铜铃。后来他把这个铜铃串了红绳系在汐槿手腕上。那是他七岁。
从记事起,汐珩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能力——七岁之前双生子的诅咒还在沉睡,两个孩子的魔力波动和普通幼儿没有任何区别。他觉得自己不一样,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东西。只有脚下踩着的水面不是水,是某种比水更冷、更稠的液体。每一次迈步,液体表面都会泛起一圈暗红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到远处,就会有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那个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在叫他的名字,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呼唤像是什么东西在让他走过去。走过去,到黑暗的尽头去。那里有人在等他。
每次梦到这里他都会醒。醒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到枕头里,和另一个心跳重叠在一起。另一个心跳是汐槿的。他们睡同一张床,从小到大。汐槿睡觉不老实,总会把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手攥着他衣服的后领,像是怕他半夜被人偷走似的。后来母亲把他们的床分开了,两张小床并排放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三尺的过道。分床的第一夜,汐珩听到过道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汐槿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微脚步。她摸黑爬到他床上,把被子掀开一角钻进来,冰冰凉的脚踩在他小腿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梦里那个声音,我也听到了”。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全部卷走了。
汐珩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不是因为被子被卷走了冷,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个梦。连母亲都没有说过。汐槿怎么会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去问母亲。母亲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针线,蹲下来让自己和七岁的儿子平视。她叫沈若棠,曾经是族长兄长的独女,嫁给他们的父亲一个外姓入赘的教书先生之后自动放弃了族中一切继承权。她有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眼睛,汐珩和汐槿都没有遗传到,他们的眼睛一个是纯黑一个是深紫。但他们的发色遗传了母亲,深紫色,像南疆深秋时山脊上最后一片不愿掉落的叶子。
“双生子会做同样的梦。”沈若棠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因为你们在娘胎里就是两个人用一个心跳。你的梦就是她的梦,她的疼就是你的疼。这是好事说明你们的‘相’还没有完全断开。但是珩儿,如果你梦里那个声音开始叫你走过去了,你一定要告诉娘。不要自己走过去。”
汐珩问为什么,沈若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下巴抵着他头顶的发旋,安静了很久。夕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汐珩听到母亲的心跳声,和汐槿的心跳声不一样,母亲的心跳更慢、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不让它跳得太快。
五天后,汐珩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梦里。是白天。他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汐槿编铜铃手链红绳是母亲针线盒里拿的,铜铃是从祠堂房梁上那枚被汐槿震断的旧铃上拆下来的。铃铛边缘有一小块磕痕,铃舌也有些锈了,但摇起来声音极脆,像冬天溪水里的薄冰被踩碎时那一声细响。他把红绳穿过铃耳,打了一个双套结,用力拉了拉确认不会松开。正要打第二个结的时候,那个声音来了。
“过——来——”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脏里听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他心跳的间隙里。他手里的铜铃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红绳从他指尖滑落。眼前一切变得模糊,老槐树不见了,院子不见了,正午的日光不见了,他站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脚下踩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暗色水面。只是这一次水面不再平静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暗极远的红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那个声音从光的方向传来,不是呼唤,是确认,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听到了。
“你——是——我——”
汐珩猛地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蹲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条没编完的红绳。铜铃掉在地上,铃舌朝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皮肤变成了纯黑色,不是淤青,不是沾染的墨汁,而是皮肤本身变成了黑色。他用手搓了搓,那层黑色纹路没有被搓掉,反而沿着指尖向上蔓延了小半寸。
他把手藏进袖子里,捡起铜铃继续编,低着头用力咬住嘴唇。他不能用这个表情去面对汐槿,汐槿看到他皱眉就会追着问到底怎么了,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而这件事,他不能告诉她。因为她说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如果这是诅咒,他手指上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诅咒选中的人是他。不是她。不能是她。他把铜铃系在汐槿手腕上时,她正在吃晚饭,母亲做的鸡蛋羹,她碗里多放了一勺糖。汐槿嗜甜,吃到甜的会眯起眼,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她的手腕很细,红绳绕两圈正好,铜铃贴着腕骨,抬手时会发出轻轻一声细响。
“铃铛响了我就知道你还在。”汐珩说。汐槿晃了晃手腕,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在油灯光中显得格外亮。“那你也要在。你不在的话,铃铛响了谁听?”
汐珩点了一下头,把她碗里剩下的鸡蛋羹推回她面前。他发现自己右手食指指尖的黑色纹路在触碰到汐槿手腕的一瞬间消退了一点点,不是消失,是缩小了不到半粒米的距离。汐槿没有注意到。她正在埋头吃鸡蛋羹,铜铃随着她舀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极其细碎的声响,像深冬溪水里的薄冰被踩碎。
三个月后,汐氏祖祠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秋祭。按族规,所有年满七岁的族中子弟都要在秋祭上接受血脉鉴定,以确认魔力属性、诅咒印记和双生子的“相”。汐珩和汐槿已经满了七岁,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秋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