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诅咒第一次发作,是在无影和无尘七岁那年的冬至夜。北境的冬至夜滴水成冰,矿工棚的四面漏风,家里仅剩的半筐煤饼烧不出足够的热量。姐弟俩挤在炕上最靠里的角落,裹着同一条打满补丁的旧棉被。母亲去邻镇给人洗衣裳还没回来,炕头的小铁炉里只剩最后几块将熄未熄的炭火,在黑暗中明灭着微弱的橘红色光。
无尘的左手一直发凉。不是冻的。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凉,和他右手正常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无影握着他的手给他暖,自己的右手也凉了,不是因为被传染了凉意,而是她体内的力量正在增多,同步抽取着他的生命力。“姐,你手怎么越来越热了?跟暖炉一样。”无尘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无影没说话。七岁的她已经能感觉到不是手热,是她变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上一刻更强。手指的力气、耳朵的听觉、胸口那颗心跳的力度都在增长,持续不断地从一个看不见的源头涌进来。那个源头的另一端是无尘。她握着他的左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
“无尘。”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困。”
无影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指节发白。她想把自己的力量还给他,想把那些从她体内增长出来的热意重新灌回他的身体,但无论怎么用力,热量只能单向流动 ,从无尘流向她,从她流向虚空。这就是诅咒。一方的强大建立在另一方的虚弱之上,不可逆,不可挡。
七岁的无影在冬至夜的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弟弟那只半透明的左手,做了一个决定,她不会让他死。不管这个诅咒是什么,她要用自己的命去对抗它。如果诅咒要吸收无尘的力量,她就用自己的身体当堤坝,用全部的意志力把力量挡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善”与“恶”从来就不是由她来选的。
三年后,十岁。
无尘的左臂已经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全透明,透过皮肤可以看到骨骼、血管,以及血液在里面缓慢流动的轨迹。走路的力气还剩一半,跑五十米就会喘,但他学会了用右手做所有事吃饭、写字、劈柴、在矿渣堆里翻找还能卖钱的废矿石。无影的力量已经膨胀到了一个十岁孩子完全不该拥有的程度,单手劈柴不用斧头,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只穿一件单衣也不会冷。但她不敢用。每用一次,无尘那边就会相应地虚弱一分。所以她逼自己像普通人一样穿厚棉袄、用斧头劈柴、走几里山路就停下来喘气。她在伪装弱小,用尽全力拖慢吸收的速度。
而真正的黑暗,是从一个想法开始的。那个想法不是某天突然出现的,是像冰面下的水一样,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恐惧中,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意识的每一道裂缝。
“如果无尘死了,诅咒就结束了。如果我杀了他,他就不会再虚弱下去,因为他已经不存在了。他也不会痛了。”
这个想法第一次浮上来的时候,无影正在劈柴。她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然后她跑到屋后的雪地里跪着,把早饭吐得干干净净,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无尘从屋里追出来,用他那只半透明的左手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雪和眼泪,嘴里不停地说没事没事,做噩梦了是不是,不怕不怕,姐,不怕。
无影抓住他那只半透明的手,贴在脸上,嚎啕大哭。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哭。七岁到十岁,她没掉过一滴泪。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姐姐,哭会让无尘更害怕。但那天她哭得像个真正的小孩,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无尘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诅咒把你带走,我会保护你。”
她没有说“对不起”。她没有说“我刚才在想什么”。她只是把那个黑暗的念头压到了意识最底层,用尽全力踩住它,像是踩着一扇不能打开的门。她想,只要她不说,只要她不做,那个念头就不算数。就能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把这个念头活活踩在意识深处三年,整整三年。
十三岁那年冬天,北境的雪下得格外大。矿镇通往外界的路被大雪封了整整半个月,家里存粮见底,煤饼只剩最后三块。母亲去邻镇后失联了,后来他们才知道,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雪崩,连人带马车被埋在官道下的深沟里,半个月雪化后才被人发现。但当时他们只知道母亲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回来。十三岁的无影和十三岁的无尘,独自在矿工棚里撑了十一天。第十一天晚上,无尘开始发烧。
不是普通的发烧。是诅咒侵蚀加速,他的生命力被抽得太快,身体启动了最后的防御机制,把所有剩余的能量都调去维持心跳和呼吸。他躺在炕上烧得浑身滚烫,那只半透明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左肩也开始变成虚影,透过皮肤可以看到胸腔里那颗正在以不正常频率挣扎跳动的心脏。